那位古典文獻學博士看著他,表情複雜難言。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用那種明顯謹慎了許多的語氣:“——這是你從中文原文首接翻譯的?”
“是。”
“你沒有試圖押韻。”
查爾斯用一種“你這不是再說廢話嗎”的語氣看了他一眼,“顯然沒有。我沒有辦法完全做到忠實。我只是儘量讓它不丟失太多。”
博士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了一瞬的話:“那你確實做得很不錯。”
亞瑟在旁邊發出了一個被強行壓住的聲響,介於咳嗽和歡呼之間。
那天晚上的討論在查爾斯朗讀之後明顯變得更加鬆動了。
話題從翻譯轉向了關於“被放逐”的文學主題——奧維德、但丁、彌爾頓——以及那些在流亡中寫下的句子。
那位頭銜很厲害的博士主動向查爾斯提了一個關於“歸鄉”的問題,語氣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查爾斯回答時注意切斯特頓正在安靜地聽著,沒有反駁,也沒有插話。
當討論逐漸進入尾聲時,切斯特頓穿過房間,在查爾斯旁邊站定。
“我想我確實需要一些關於那首詩的背景知識,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的意思是,那種被你翻譯成英文的原文是什麼樣子的?它是按照什麼節奏來組織的?它的聲音是什麼樣的?”
查爾斯感到自己的眼瞼微微鬆了一下。“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我整理的那份材料寄一份給你。”
“好。”切斯特頓說。他停了一下,用一種更低的聲音加了一句:“——謝謝。”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時,查爾斯注意到他那本書還保持著合上的狀態。
亞瑟在旁邊用一種幾乎是壓抑不住的氣聲說:
“你聽到了嗎?他說謝謝。他開始說謝謝了。”查爾斯沒忍住笑了一下。
當晚的月光比前一天更亮了一些,空氣裡的溼氣也變淡了。
查爾斯和亞瑟一起走出那棟樓時,夜風迎面而來,帶著一種比室內更清新的安靜。
“我剛才緊張得差點沒端住茶杯。”亞瑟承認,“你站在那裡讀的時候,我一首在想——如果他們不喜歡怎麼辦?如果他們完全沒聽懂怎麼辦?”
查爾斯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得很慢,讓夜風繞過他的肩膀:“但你剛才說那篇譯稿是好的。”
“它是好的,”亞瑟說,“而且你知道它是好的,你只是需要有人從你手裡接過去,然後告訴你它確實是。”
他們沿著那條小徑慢慢走,繞過圖書館北側那棵老橡樹,走過一段正在施工的鵝卵石路。
月光在他們腳邊投下細碎的影子,像一面被風擾動的水面。
“你知道嗎,查爾斯,有時候我會想,你在牛津這段日子真正做的事情是什麼。”
亞瑟忽然開口,語調比剛才更輕,“你來了,你學了一些數學,你翻譯了一首詩,你讓切斯特頓學會說不那麼傷人的話——這己經比許多人一生做過的都多了。”
查爾斯看了他一眼,“你寫的那篇評論也是其中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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