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生,”查爾斯第一次在靜謐的黑暗中喚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你知道我最感激你什麼嗎?”
華生沒有動作,也沒有回答,面容在暗影中顯得很模糊。
“不是你開的藥,雖然它們很有用。”查爾斯自言自語般繼續說,目光投向壁爐中最後一點將熄的紅炭,“是你讓我每天必須下樓,剝那些豌豆,聽哈德森太太的嘮叨,看街上的馬車。
“這些事,它們讓我想起,活著不僅僅是為了寫出東西,或者擔心明天。活著,就是可以坐在有爐火的房間裡,聽雨聲,等一壺水燒開,知道有朋友就在不遠處。”
他停頓了一下,讓寂靜沉澱話語的重量。
“你讓我練習的,不是如何成為一個更好的病人,約翰。你讓我練習的,是如何成為一個活著的人。
“哪怕只有一小時。這比任何藥都重要。所以,別擔心你會‘做不夠’。你己經給了我最關鍵的東西——一個可以安心生病,也能慢慢練習活著的地方。”
查爾斯又坐了一會兒,確認華生的呼吸依舊平緩,這才輕輕起身,悄無聲息地回到閣樓。
他疲憊地躺下,很快被自己的咳嗽和虛弱拖入另一輪不安的淺眠。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華生在黑暗中靜靜睜開了眼睛。
噩夢的餘悸尚未完全散去,但胸腔裡那股窒息的恐慌,卻被另一種溫熱而柔軟的東西所取代。
他聽著樓上隱約傳來的壓抑咳嗽,目光望向查爾斯剛才坐著的位置,那裡空無一人,卻彷彿還殘留著安靜的體溫。
他沒有再被拽回那個血與火、絕望與無力的戰地醫院片段。
查爾斯那些短短的詩句,像一雙溫柔卻堅定的手,將他從記憶的泥沼邊緣拉了回來。
他依舊能聞到消毒水、血腥和硝煙混雜的氣味,但與之並存的,還有藥水的微苦、壁爐的木柴香,和那沙啞聲音裡不容錯辨的關切。
華生慢慢閉上眼睛。這一次,睡眠溫柔地接納了他,沒有噩夢的驚擾。
白日里,查爾斯處於憂心,開始更細緻地觀察華生。
他注意到,當遠處傳來建築工地沉悶的敲擊聲,或是街上馬車異常急促的鈴聲時,華生會有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眼神瞬間失焦,彷彿被拉回了某個充斥著類似噪音的場景。
有時,在肉鋪看到新鮮的、帶著血絲的肉類,華生的臉色會微微發白,手指無意識地蜷縮。
有一次,他們在起居室,窗外飄來一陣焚燒垃圾的刺鼻氣味。
華生正在看書,突然動作僵住了,書頁在他指間停住。
他的呼吸變淺,目光定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額角滲出細小的汗珠。
查爾斯注意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冰涼的手指,輕輕覆在華生放在膝頭正微微顫抖的手背上。
皮膚的接觸帶來冰涼的觸感,將華生從那股由氣味觸發的記憶中猛地拽回。他渾身一震,回過神來,對上查爾斯平靜而瞭然的視線。
“……謝謝。”華生啞聲說,反手輕輕握了一下查爾斯的手指,然後鬆開。他沒有問查爾斯怎麼知道,查爾斯也沒有解釋。
查爾斯隱約感覺到,華生對他那種近乎守護者般無微不至的醫療關懷,或許並不僅僅出於醫生的天職或朋友的善意。
在戰場上,他大概見過太多年輕生命的消逝,有些可能就在他眼前,在他竭盡全力卻依然無力迴天的時候。
保護查爾斯,某種程度上,像是在彌補過去那些未能挽救的遺憾,是對自身創傷的一種心理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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