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京市的雪停了。
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薄薄的，淡淡的，照在醫院的白色牆壁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譚逸珩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灰色的毯子，毯子下面是被石膏和繃帶包裹著的左腿。
他的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他穿著劉容帶來的那件深藍色家居服，領口扣得規規矩矩，頭髮也梳理過了，可整個人看起來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頹喪。
黎淺站在他旁邊，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裡面裝著這幾日劉容送來的那些衣物和生活用品。
她今天穿著自己那件淺粉色的羽絨服，是來京市時帶的那件，兜帽上有一圈白色的絨毛，襯得她的臉小小的、白白的。
頭髮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微微紅腫的眼睛。
劉容去辦出院手續了，病房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譚逸珩的腿上，落在那條灰色的毯子上，落在他那雙一動不能動的腿上。
他看著那條腿，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黎淺。
“你要回潯州？”
黎淺點點頭。“回去幾天，處理一些事情。”
她沒說是處理什麼事，他也沒問。他看著她，那雙沉沉的眸子裡此刻什麼也沒有，空蕩蕩的，像一間搬空了傢俱的房間。
“去吧。”他說。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很輕，很平，像一片落進水裡就沉下去的葉子。
黎淺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沒有不捨，沒有挽留，甚至沒有難過。
她的喉嚨堵了一下，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印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很輕，可她的嘴唇碰到他皮膚的時候，感覺到他微微顫了一下。
“我走了。”她說。
他點點頭。“路上小心。”
黎淺轉身，走出病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等什麼。
走廊裡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輪子碾過地板，咕嚕咕嚕地響。有家屬拎著飯盒匆匆走過，塑膠袋窸窸窣窣的。
有老人被扶著慢慢走，柺杖點在地上，噠，噠，噠。她走到走廊盡頭，拐彎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病房的門開著，他還坐在那裡。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光暈裡。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腿，那雙手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
那姿勢和她離開前一模一樣，像是他根本就沒有動過，也像是他以後都不會再動了。
她站在拐角處，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進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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