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王府又下起了小雪。
雪不大，落在瓦上沒多久就化成水，順著簷角滴下來，一聲一聲砸在石階上。顧沉舟在書房坐到很晚，案上攤著那本溫感密碼本，旁邊放著幾卷舊卷和張分海死前留下的口供。燭火燒低了，他沒有叫人換，只拿銀針撥了一下燈芯。
燈光亮起時，他看見自己手背上有一道淺痕。
是白日里被冊子邊角硌出來的。
顧沉舟盯著那道痕看了片刻，隨手端起旁邊的冷茶喝了一口。茶早就涼透，苦味重得發澀。他卻像沒嚐出來，只把杯子放回原處。
長風進來時，身上帶著一股寒氣。
“王爺，蘇姑娘求見。”
顧沉舟抬眼：“這個時辰？”
“她說有要緊發現。”長風頓了頓，“人就在外頭，衣裳都被雪打溼了。”
顧沉舟合上舊卷：“讓她進來。”
片刻後，蘇青纓快步進屋。她披著深色斗篷，髮梢沾了雪水，臉色比平日更白，眼睛卻亮得驚人。她顧不上行太周全的禮，首接從懷裡取出一隻油紙包，小心翼翼的放到案上。
“王爺，恕我失禮。”她聲音有些急，“這本冊子，不能再只按密文看了。”
顧沉舟看她：“說。”
蘇青纓拆開油紙，裡面是一張畫滿線條的星圖。紙上密密麻麻標了許多點，有些用硃筆圈住，有些旁邊寫著小字。她又拿過溫感密碼本，翻到其中一頁，把星圖壓在旁邊。
“我這幾日一首覺得不對。”蘇青纓指著冊頁上的幾個符號，“這些不是常規暗記，也不是賬房密押。若按拆字去看，怎麼拆都不通。可我今日翻蘇家舊藏的《天官錄》，看見了類似的東西。”
顧沉舟目光落在她指尖。
蘇青纓把硃筆圈出的星點一一對上冊頁：“這個，像角宿；這個，像亢；這個符號殘了一半，但若補全，是氐宿的舊寫。還有這一處，按位置看，不該是字，該是星官名。”
顧沉舟沒打斷她。
他不懂占星，但他懂人。蘇青纓不是會拿不確定的東西深夜衝進王府的人。她敢來，就說明她至少有六成把握。
蘇青纓繼續道：“王爺，這密碼本似乎與占星術有關。不是民間那種看吉凶的玩意兒，而是更古早的一套星官體系。有人把星官名拆碎，混進密文裡，又用溫感材料藏了半截。若不能補全星圖，就算看見字，也讀不出意思。”
顧沉舟指腹按住冊頁：“溫感材料？”
蘇青纓點頭，拿出一小片透明似冰的薄晶，放在燈下：“我讓人刮下一點紙層驗過，裡面混了冰髓晶粉。冰髓晶遇熱顯紋，遇寒定形，可這本冊子不一樣，它不是單純受熱就顯字。它需要極寒和極熱交替，才能讓兩層暗紋同時浮出。”
顧沉舟眸色微動：“說清楚。”
蘇青纓拿起旁邊一隻小銅盞，倒入熱水，又讓長風取來冰盆。她將那片薄晶先放在冰上，薄晶很快泛出一層白霜，再移到熱水盞邊，霜氣散去，裡面浮出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紅線。
“看見了嗎？”蘇青纓壓低聲音，“只熱，只能看到外層。只冷，只能定住內層。必須先冷後熱，再冷再熱，反覆數次，紋路才會疊出來。冊子裡的紙更復雜，普通火盆和冰塊遠遠不夠，溫度差不夠，時間也不準。”
顧沉舟看著那條紅線，眼神慢慢冷下去。
書房裡靜了下來。
外頭雪水滴落的聲音變得很清楚，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數更漏。長風站在一旁，聽得眉頭緊皺。他跟影衛打過交道，知道那群人從來不做沒用的事。一本冊子需要這樣苛刻的條件才能完整顯字，那就說明，它不是給普通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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