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揚州知府衙門外己經圍滿了人。
昨夜的雨沒下透,地面還是溼的,青石板縫裡積著渾水。百姓們擠在街口,伸著脖子往裡看,又被衙役粗著嗓子趕回去。可越趕人越多,賣包子的、挑菜的、趕早市的,全停在外頭,低聲議論個不停。
“聽說柳大人出事了?”
“何止出事,聽說畏罪自縊了!”
“不能吧,柳大人平時出門多威風,昨天還坐八抬大轎呢。”
“威風有什麼用?貪了修堤銀子,天爺都看不下去。”
人群最前頭,一個瘦高小吏低著頭,袖子裡的手一首在抖。
他叫周慶,在知府衙門跑腿跑了六年。昨夜後半夜,他被人從被窩裡拎起來,說府裡出了命案。他披著衣裳趕到書房,看見滿地碎木和血跡,差點當場腿軟。
血不是柳大人的。
柳大人死在密室裡。
密室入口就在東牆書架後面,機關藏在《治水錄》和那方黑色鎮紙裡。周慶跟在幾位大人身後進去的時候,裡面的潮氣撲了他一臉。密室不大,卻塞滿了箱籠,箱子裡是銀錠、賬冊、來往書信,還有幾枚官印私章。
最裡頭樑上吊著一個人。
柳承安穿著中衣,腳尖離地半尺,臉色青紫,舌頭伸出來,死相難看得很。旁邊桌上壓著一封認罪書,字跡確實像柳大人的,寫著他貪墨河工銀、害死堤工、掩埋屍骨,自知罪孽深重,無顏面對朝廷。
周慶當時只看了一眼,就把頭埋下去了。
他不敢多看。
因為認罪書旁邊,還擺著一根斷掉的繩頭和一點黑灰。那黑灰像是香灰,也像是燒過的紙。沒人提,沒人問,彷彿所有人都瞎了。
更巧的是,天還沒亮,巡查御史的車駕就到了揚州城外。
御史大人說自己奉旨巡查江南河工,路過揚州,聽聞知府衙門有異,便入府檢視。聽起來句句合理,可週慶看著那輛乾乾淨淨的馬車,又看著御史身後那幾個早己準備好封箱的差役,只覺得後脖頸涼得厲害。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可沒人敢說不巧。
御史大人進密室時,臉色沉得嚇人。他當場命人清點證物,又派人去城外堤壩開挖。不到兩個時辰,堤壩下面果然挖出一具骸骨,骨頭上還纏著腐爛的麻繩,旁邊有一塊刻了名字的木牌。
百姓們聽到訊息,一下炸了鍋。
有人罵柳承安畜生,有人跪在堤壩前哭,說自己家裡男人當年就是修堤時失蹤的。還有人對著衙門門口吐唾沫,罵貪官不得好死。
周慶站在角門裡,看著那些百姓,喉嚨發乾。
他知道柳承安貪。
整個衙門裡,誰不知道柳大人貪?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柳大人會這麼快死,也不知道那些藏得極深的賬冊,怎麼一夜之間就擺到了巡查御史眼前。
中午時,衙門換了封條。
柳承安的親信被一個個帶走,有的當場喊冤,有的嚇得尿了褲子。周慶這樣的小吏沒人管,卻也沒人敢亂動。他從早站到午,連口水都沒喝,嘴唇乾得起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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