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熱的,卻沒人敢喝。
堂下跪著一排衙役、小吏、書辦,人人低著頭。周慶跪在中間,額頭幾乎貼到地面。他能聽見旁邊人粗重的呼吸,也能聽見自己心口的跳動,快得讓人發慌。
許知府翻了翻交接文冊,指尖在柳承安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柳大人做了什麼,御史臺會查,刑部也會查。”他說話不急不慢,聲音不高,卻壓得堂裡沒人敢喘大氣,“本官今日接任揚州,不想聽你們喊冤,也不想聽你們表忠心。”
堂下更安靜了。
許知府抬眼,目光從每個人頭頂掃過。
“揚州是富庶地,也是要命地。這裡水深,銀子多,眼睛也多。你們在衙門裡當差,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心裡該有數。”
周慶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許知府端起那盞茶,終於喝了一口,又淡淡放下。
“前車之鑑,後事之師。有些事,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否則,柳大人的今天,就是你們的明天。”
這話一落,堂裡有人首接磕頭。
“下官明白!”
“卑職明白!”
一片聲音亂糟糟的響起,又很快壓下去。周慶也跟著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磚上,疼得他眼眶發酸。
他不敢不明白。
柳承安的屍體還沒運出衙門,外頭百姓還在罵貪官,御史臺的人還在清點箱子。所有證據都擺得明明白白,所有過程都順得不能再順。
貪官伏法,冤骨重見天日,新官上任,揚州肅清。
這案子漂亮得像一篇早就寫好的文章。
可週慶知道,文章底下有刀。
傍晚,柳承安的屍體被一張草蓆卷著抬出密室。沒有官服,沒有儀仗,也沒有人送。昔日揚州知府,坐在高堂上能讓整個衙門屏息的人,最後被兩個差役抬著,從後門走了。
後門外有一條窄巷,巷口積著水。
草蓆經過時,一隻靴子從裡面滑出來,腳上的襪子髒了,沾著泥。抬屍的差役罵了一句晦氣,伸手把那隻腳塞回去。
周慶站在廊下,看著那捲草蓆遠去,手指攥緊了袖口。
有人從他身邊經過,低聲說:“周哥,柳大人真是自己吊死的?”
周慶猛的轉頭。
那年輕書辦被他看得一愣。
周慶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想死就去問,別拉著我。”
年輕書辦臉色一白,連忙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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