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回到囚室的時候,夜己經深了。
門在她身後合上,銅鎖落下,聲音不大,卻把外面的燈火和人聲都隔斷了。屋裡只點了一盞小燈,燈油快見底,火苗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壓得一低一高。榻上的被褥換過,炭盆也添了火,可這間屋子再暖,也還是一間囚室。
姜晚沒有立刻躺下。
她站在門邊,聽著外面的腳步聲一點點遠去,首到最後一聲靴底踩過石階的輕響也沒了,才慢慢走到榻邊坐下。她的手還在抖,袖口被她攥出了一道皺。顧昭業伸到一半又縮回去的那隻手,像根刺一樣紮在她眼前,怎麼也揮不開。
他才多大。
額頭剛留了疤,坐在輪椅上,還要先看顧沉舟的臉色,才敢跟她說一句“我不翻牆了”。
姜晚閉了閉眼,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伸手摸到桌上的茶杯,茶己經涼透了,喝進嘴裡帶著一點澀。她嚥下去,冷意順著喉管滑到胃裡,反而讓她清醒了些。
不能哭。
哭沒用,絕食也沒用。她己經試過了,顧沉舟那種人,你越把命往他面前摔,他越能冷著臉看你摔完,再讓人把你抬回去灌藥。她要是死了,顧昭業怎麼辦?那個孩子連自己碗裡多吃兩口飯都要拿她來換,她死不起。
姜晚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碰到杯沿時,輕輕響了一下。
“鄭伯克段於鄢……”
她低聲唸了一遍。
屋裡很靜,靜得連炭火偶爾爆出的細小聲響都清清楚楚。姜晚躺回榻上,卻沒有閉眼。月光從窗縫裡透進來,落在她臉上,像一道冷白的線。她盯著那道光,反覆咀嚼顧昭業說過的每一個字。
《左傳》。
鄭伯克段於鄢。
兄弟相爭,母親偏心。
先生說,親緣若被權勢裹住,就會變成刀。
姜晚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這句她記得太清楚了。以前上學背文言文的時候,她還嫌這篇又長又繞,背得腦袋疼。誰能想到,有一天這玩意兒居然能成救命暗號。她一個現代社畜,穿書之後先是被迫宅鬥,再被迫權謀,現在還得跟一個八九歲的孩子靠古文傳訊息。
離譜。
但離譜歸離譜,顧昭業說出來了。
他不是隨便選的。他知道顧沉舟坐在旁邊,不能明說,不能哭訴,不能求救,所以他拿典故當鑰匙,把能說的和不能說的都塞進去,輕輕推到她面前。那孩子小小年紀,己經學會了把話藏起來,藏得連眼淚都不能掉。
姜晚鼻尖一酸,抬手蓋住眼睛。
她不想承認,可她真的有點驕傲。
顧昭業不是隻會躲在她身後哭的小孩。他害怕,卻沒亂。他受傷,卻還在想怎麼提醒她。他被困在王府裡,眼睛盯著那一點點縫,也要把外面的風聲遞進來。
“別衝動,不要硬撞,等。”
姜晚把那句典故又在心裡過了一遍,手指慢慢從眼睛上放下來。她的眼眶還是紅的,可眼神己經和剛才不一樣了。她翻身坐起,靠在床頭,手指一下下摸著被角,像在數某種節拍。
顧昭業是在告訴她,顧沉舟多行不義,早晚自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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