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舟起身時，椅子腿在地面劃出一聲悶響。
姜晚沒有攔他。
他走到窗前，抬手推開半扇窗。夜裡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燭火歪了一下，幾張抄錄紙的邊角跟著輕輕翻動。院中沒有人聲，只有遠處偏廳方向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慢。
顧沉舟站在窗前，背對著姜晚。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身玄色衣袍平日裡壓得住整座王府，這會兒卻顯得有些空。他沒有扶窗沿，也沒有再看桌上的名單，只是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那棵樹是他十歲那年栽下的。
顧福當時站在旁邊，笑著說世子栽樹要栽正，否則以後長歪了，連鳥都嫌棄。顧沉舟嫌他囉嗦，扔了半剷土過去，顧福也不惱，拍了拍衣角繼續唸叨。
三十年。
這三個字壓下來，不響，卻沉。
姜晚坐在桌邊，沒有出聲。她把筆放下，又把茶盞往旁邊挪了挪，免得風把紙吹到茶水裡。她動作很輕，像怕打擾什麼，又像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顧沉舟盯著院中樹影，許久後才開口。
“三十年。”
他的聲音像被夜風磨過，低得有些啞。
“他在我身邊三十年。我的飯，他試過毒。我的傷，他換過藥。昭業出生時，是他第一個把孩子抱到我面前。”
姜晚的手指在紙邊停住。
顧沉舟繼續說：“昭業兩歲那年，宮裡送來一盒糕點，顧福先嚐了一口。那糕點裡有慢毒，他吐了三天血，差點沒救回來。”
他說到這裡，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後來我問他，怕不怕。他說，做奴才的，替主子試毒是本分。那時候我信了。”
姜晚終於抬頭看他。
她沒說“也許名單是假的”，也沒說“顧福可能有苦衷”。她只是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很收著。她平時最愛插科打諢，遇見麻煩能躺就躺，這會兒卻安靜得過分。
顧沉舟忽然覺得這種安靜比安慰好。
安慰太輕，落不到實處。她不說話，反而讓他有一點喘息的餘地。
偏廳那邊有人走動，腳步聲很遠，很快又消失。孫敬堂還在等。顧福也許此刻就在王府某處，照舊安排夜間巡守，照舊吩咐廚房備熱水，照舊像一個忠心老僕那樣，把所有事打理得妥帖。
若不是這本密碼本，誰會懷疑他？
顧沉舟閉了閉眼。
眼前浮起顧福弓著腰笑的樣子，浮起顧昭業小時候抓著顧福鬍子不放的樣子，浮起無數個他帶傷回府，顧福站在廊下提燈等他的夜晚。
每一幕都太真。
真到他很難把那些東西和“影衛暗樁”西個字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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