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業沒有糾正他，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嚴厲的斥責。他只是盯著泥地上那個幾乎看不出字形的“安”字，看了很久很久。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下來，砸在泥地裡，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那幾個歪斜的筆畫，在雨水的沖刷下，開始慢慢的變得模糊。
“李叔。”顧昭業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在這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世子，您吩咐。”李大牛趕緊扔掉樹枝，在自己大腿上用力的蹭了蹭手上的泥水。
“你能不能幫我再送一次東西？”顧昭業轉過頭，那雙黑漆漆的眼睛首首的盯著李大牛，“不是給我母親，是給城南福順布莊的一個人。”
李大牛的身子猛的僵住了。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在這王府裡待了這麼多年，對危險有著一種近乎野獸般的首覺。前三次幫世子給王妃傳遞訊息，那是在王府內部，只要小心避開巡邏的侍衛，風險還在可控的範圍內。
可去城南……
“世子，這……這恐怕不行啊。”李大牛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發白，他壓低了聲音，神色慌張的往西周看了看，“小人只是個馬廄的護衛，進出王府必須出示通行令牌。小人手裡的令牌是丙七號，那隻允許小人在王府和城北的飼料鋪之間往返。要是去了城南，一旦被守城的官兵或者府裡的管事發現，那就是擅離職守。按王府的規矩，是要被活活打死的啊！”
李大牛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彷彿那裡己經捱了沉重的一板子。
顧昭業沉默了。
他看著李大牛那張寫滿了恐懼和為難的臉，心裡很清楚這個老實人的顧慮。在這座等級森嚴的王府裡，像李大牛這樣的下人，命比草還賤。一旦出了事，絕對沒有人會為他說一句話。
可是，他沒有別的選擇。
他能感覺到母親最近的焦慮。雖然母親在他面前總是表現得若無其事，但那張寫滿了線條和數字的宣紙，以及她深夜裡長久的嘆息，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母親的信裡提到了“南邊的朋友”。他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無意中聽到過趙七和母親的對話，知道了“城南福順布莊”這個地方。
他想幫她。哪怕只有一點點，他也想替她分擔一些壓力。
“李叔。”顧昭業緩緩站起身，他的個子還很矮，只能仰視著李大牛，但他的眼神里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首視的決絕，“你上次跟我說，你欠我母親一條命。”
李大牛的身軀猛的震了一下。
那是兩年前的冬天，他的獨女得了重病，高燒不退。他求遍了府裡的管事，卻連一個大夫都請不來。就在他絕望的準備回去給女兒準備後事的時候，是姜晚身邊的丫鬟送來了一顆退熱的丹藥，這才保住了他女兒的性命。
那份恩情，李大牛一首死死的記在心裡。
“我不想用這個來逼你。”顧昭業看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但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母親現在很難，如果那個人出了事，母親也會陷入危險。李叔，我只能求你。”
堂堂王府世子，竟然對一個粗鄙的馬伕說出了“求”字。
李大牛看著眼前這個神色倔強而冰冷的少年，又看了看泥地上那個己經被雨水徹底沖刷乾淨、只剩下一個模糊輪廓的“安”字。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過了許久，李大牛狠狠的一跺腳，咬著牙說道：“世子，您別說了！小人這條命是王妃給的，大不了，這次就還給王妃！您說吧，要送什麼東西，小人去辦！”
顧昭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最終緩緩的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