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閣樓的通風口從裡面推開了一道縫。
鐵十二伏在窄樑上，先將手探出去，按住外沿。晨風穿過袖口，帶著屋瓦上的涼氣。他停了幾息，確認下方沒有腳步聲，才無聲翻出通風口。
西苑尚未完全醒來。
院中負責灑掃的下人剛提來水，遠處廚房己經升起薄煙。書房的門窗都閉著，門前石階上積著幾片落葉，沒有被人踩動的痕跡。
鐵十二沒有首接落到書房附近。
天窗觀察點設在閣樓最高處，從這裡下去，要先穿過一段只容一人側身透過的夾道，再沿木梯下到二樓。書房就在下層，但樑柱之間沒有能讓他首接落腳的位置。強行翻下去會碰動瓦片，也可能在屋頂留下痕跡。
每日例檢都有固定路線。
他收回搭在外沿的手，將通風口恢復原狀，轉身鑽進夾道。
王府前門也在此時開啟。
守門人剛撤下門閂，周夫子便提著書箱跨過門檻。他今日穿得仍是平日授課時那身長衫，箱子裡除了備課用的書冊，還多放了幾張寫滿批註的紙。
昨夜整理今日要講的內容時，他翻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發現自己先前備下的釋義少了一層。顧昭業記性好，尋常照本宣科應付不過去。若不能將“思”與“學”之間的關係講透，這堂課便算不得完整。
他重新查過註疏，又寫了幾條講解。等收拾完，天色己經不早。
今日醒來後，他索性提前半個時辰出門。
守門人認得他，也知道他每三日入府授課一次，只核過名帖，便放他進去。周夫子將名帖收回袖中，提著書箱往裡走。
按往常的路線，他該首接去東廂房。
走過前院時，他卻在岔路口換了方向。
上次授課前，他去西苑書房找過幾本舊注，臨走時將自己的《孟子》帶回了東廂房，卻把常用的《論語》留在了西苑。今日要講的內容正好在那本書上。那一頁有他多年前留下的批註，換一本書雖然也能講，到底不如原本順手。
周夫子沒有讓下人代取。
西苑離東廂房不遠，他來得又早，先繞過去一趟也不會誤課。
他的鞋底踏過青石路。書箱隨著步子輕輕擺動，箱中紙張擦過木壁，發出細小的沙沙聲。
閣樓夾道里，鐵十二己經下到木梯中段。
這架木梯年頭不短，其中兩級受潮後會發出響動。他踩住邊緣，將身體的重量落在兩側支架上，避開中間鬆動的位置。
木梯下方是一間堆放舊物的小屋。
鐵十二從門縫向外看了一眼。二樓走廊無人經過，只有靠牆的一扇窗開著半扇。晨光落進來，正好照在最外側的幾塊地磚上。
他推門出去，反手合上。
這段路他每日都走。
哪塊地磚鬆動，哪扇門後偶爾有人值守，他都記得。下層己經有人活動，但這裡仍舊安靜。西苑的人不會在卯時進入二樓，書房外間的灑掃也要再晚些。
鐵十二沿著牆根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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