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的雨是從五更天開始下的。
細密的水線織成一道灰濛濛的簾子，把東關街的青石板洗得發亮。
蕭氏商行的硃紅大門緊閉著，門楣上掛的鎏金匾額被雨水沖刷過後，反而比平日更亮了幾分。
兩名守門武師站在門廊下，手持水火棍，紋絲不動。
街角的巷子裡傳來一陣混亂的腳步聲。
爾康撐著一把油紙傘，右手死死架著永琪的胳膊，兩個人從巷口歪歪斜斜地拐出來。
永琪的右腿己經腫得褲管都繃不住了，膝蓋處裹著厚厚的棉布夾板，每走一步都拖在地面上刮出一道水痕。
西爪蟒袍外面罩了一件灰撲撲的斗篷，斗篷下襬沾滿了泥漿，分不清原本是什麼顏色。
“五阿哥，傷還沒好，先回行轅歇著，這事不急在一時。”
爾康的聲音壓得很低，雨絲打在油紙傘上的噼啪聲幾乎蓋過了他的話。
永琪沒有答他。
他把搭在爾康肩上的胳膊抽了回來，整個人往前晃了兩步，膝蓋傳來的劇痛讓他的臉擰成了一團。
“鬆手。”
爾康沒松。
永琪回頭瞪了他一眼，眼窩底下的青黑比昨晚更深了一層，瞳仁里布滿了血絲。
“我說鬆手。”
爾康的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把手放開了。
永琪拖著那條廢掉的腿，一步一拖地走到了蕭氏商行的大門前。
雨水順著他散亂的髮梢往下淌，滴在蟒袍的領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兩名武師的水火棍交叉著擋在門正中，棍身上的鐵箍在雨中泛著冷光。
永琪停下來，抬頭看了看那塊鎏金匾額。
然後雙膝一彎。
骨頭磕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從雨幕裡傳出來，悶沉沉的，混著水花西濺的撲嗒聲。
泥水從石板的縫隙裡濺起來，糊了他半張臉,蟒袍的下襬浸在渾濁的水窪中，金線繡的海水江崖紋被泥漿蓋得一絲不剩。
爾康站在三步之外，握著傘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
二樓賬房裡，蕭雲正坐在花梨木書案後面。
桌上攤著三本厚薄不一的走賬冊子，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寫著揚州鹽運司三月批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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