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蘇一冉醒得極早。
天光還沒透進窗紙,窗外只有一片淺淺的蟹殼青,簷角掛著露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階上。她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的繡花,腦子卻清醒得厲害,把昨夜和阿離說過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趙嬤嬤,藥方,水牢,竹管,段爺。這些詞串成一條長長的線,纏在她腦子裡,繞得她太陽穴微微發脹。
她翻了個身,帳子外頭的矮几上擱著一碟阿離昨兒辰時送來的栗子糕,還剩三塊,用油紙捂著。她伸手摸了一塊塞進嘴裡,栗子糕涼透了,可甜味還在。她嚼著糕,慢吞吞地坐起來,拍掉指尖的碎屑,喊了春桃進來伺候洗漱。
春桃端著銅盆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神情,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兩個嘴角往兩邊扯,像一隻偷了魚的貓。蘇一冉從銅盆裡抬起頭來,水珠順著下巴滴答滴答地落進盆裡,狐疑地看著她:你笑什麼?
沒笑。春桃把笑憋回去,抖開一件新裁的藕荷色衫子要給她換上,小姐今日穿這件吧,阿離一早讓人送來了一盒茉莉香粉,說是在城南鋪子裡瞧見的,想著小姐會喜歡,就捎了一盒。
蘇一冉接過那盒茉莉香粉。白瓷的小圓盒,盒蓋上描了一枝淡青的茉莉,開啟來是一股清冽的甜香,跟尋常脂粉鋪子裡濃豔膩人的香粉不一樣,這味道淡而遠,像是清晨園子裡剛摘下來的茉莉花沾著露水的那個氣息。她拈了一點抹在腕上,低頭嗅了嗅,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
他人呢?
在院裡等著呢。
蘇一冉換好衣裳、梳了頭就往外走。推開房門的時候,晨光正好從東邊的屋簷上斜斜地切過來,把整個院子都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阿離站在紫藤架底下,月白的短褐換了一身鴉青的直裰,料子細看是有些舊的,袖口磨得微微起了毛邊,可穿在他身上卻服帖得很,腰身收得利落,襯得整個人修長挺拔。他手裡拎著一隻小小的食盒,見她出來,把食盒擱在小几上,打開了蓋子。裡頭是一碟剛出鍋的棗泥糕,還冒著熱氣,棗香混著糯米特有的清甜,在晨風裡漫開來。
小姐早。他微微頷首,嘴角那點極淺的弧度又浮起來了。
蘇一冉在他對面坐下,順手把茉莉香粉的盒子擱在桌上:這香粉你什麼時候去買的?
昨兒夜裡。阿離也坐下來,腰背挺直,雙手規矩地擱在膝頭,城南那家鋪子掌燈後才開張,賣的都是些新鮮玩意兒,白天反倒不開門。
蘇一冉拿起一塊棗泥糕咬了一口。糕體軟糯,棗泥餡綿密微苦,嚼開了又泛出一層回甘,和她從前吃過的那些甜得發膩的棗泥糕全然不同。她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兒夜裡還去了水牢?
阿離的指尖微微頓了一下。他抬起眼來看她,目光裡有一瞬的意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沉靜的模樣:小姐怎麼知道?
你袖口沾了青苔。蘇一冉伸手,在他左手袖口翻折的邊緣拈下一小片墨綠的苔痕,放在掌心裡給他看,水牢石壁上長的就是這個。你昨兒夜裡綁竹管了?
阿離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段爺的規矩,每月十五遞一回訊息,昨夜是正日子。我綁了三條蛇出去,蛇腹裡塞了三份訊息,一份寫的是蘇家今春鹽引的數目,一份寫的是茶棧新來了一批貢品級的龍井,還有一份……
還有一份寫了什麼?
寫了小姐昨兒個砸了一隻茶碗。阿離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段爺要的是蘇家底細,細到主家每日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越細他越信。
蘇一冉愣了一下,隨即地笑出聲來:你連這個都寫?
總不能每回都寫正經事。阿離給她續了一盞茶,茶湯碧綠,是昨兒從庫房裡摸出來的新龍井,編點瑣碎的家常事混在裡面,段爺反而覺得可靠。真要月月都寫鹽引茶棧,那才叫假。
蘇一冉捧著茶盞暖手,看著他給她分糕倒茶的動作行雲流水,忽然覺得這個人就像他遞出去的那些訊息一樣,真真假假地摻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可這份真假摻半里,他遞到她手裡的茶是真的,食盒裡的棗泥糕是真的,袖口沾的青苔也是真的。
阿離,她把茶盞擱下,正了正神色,趙嬤嬤的事,你今天帶我去查。
阿離點了點頭:小姐想怎麼查?
老夫人的藥方子,我能看到。蘇一冉抿了抿唇,每日的方子都記在太醫院的脈案簿子上,我以請安的名義去翻一翻,看看跟趙嬤嬤實際抓來的藥有沒有出入。你盯著趙嬤嬤,看看她從哪裡取藥、跟什麼人碰面。
阿離沉吟了片刻:趙嬤嬤每回抓藥都去府外東街的仁濟堂,那藥鋪的掌櫃姓孫,從前是太醫院藥庫的小吏,後來出來開了鋪子。趙嬤嬤跟他往來有七八年了,府裡上下都覺得這是老交情,沒人起疑。
仁濟堂。蘇一冉默唸了一遍這個名號,記在心裡。她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沾的棗泥糕碎屑,朝阿離伸出手去,走吧,今日去給老夫人請安,你跟著我。就說你是新調來我院裡專管提食盒的,老夫人面前也好有個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