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大夫診脈只辨得出生熟乾鮮,辨不出泡過米泔水的劣貨。
蘇一冉攥緊了袖口。四年來,老夫人吃的每一服藥裡都有被換過的當歸,那些當歸泡過米泔水,一點一點地耗著她祖母的身子。而趙嬤嬤就在榻前端碗遞藥,笑著看她喝下去,看了四年。
我要去仁濟堂。她說,今日就去。
阿離看著她攥緊袖口泛白的指節,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小姐別去。我去。
你一個人去——
我一個人去,比小姐去方便。阿離往前邁了半步,抬手把她攥著袖口的指頭掰開,一根一根地掰,力道很輕,仁濟堂的孫掌櫃認識我,我替滿春堂去抓過幾回藥,他當我是蘇府尋常的下人。我去了能翻他的賬冊,能看他的庫房,小姐去了只能正正經經地問診買藥,什麼都翻不出來。
蘇一冉的指頭被他掰開了,卻被他順勢攏在掌心裡握著。他的手涼涼的,掌心那幾道月牙印結了痂,摸上去粗糲糲的。她就著他的手心暖了一會兒指節,然後抬頭看他:那你現在就去。我在這兒等你回來。
小姐回院裡等著,天涼了。
我就在這兒等。蘇一冉把他的手反握住,用力地攥了一下,然後鬆開,你回來的時候從這道迴廊走,我在這兒看得見。
阿離看了她一眼。日光從迴廊的雕花窗格間漏進來,在她臉上落了一片一片菱形的光斑。她站在那些光斑裡面,仰著臉看他,嘴巴微微抿著,腮幫子鼓了一點點,像一隻守在洞口等貓回來餵食的小獸。他嘴角那點弧度又浮了起來,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小姐等著。他說。
他走得很快。鴉青的背影拐過月洞門,一閃就不見了。蘇一冉靠在迴廊的紅漆柱子上,日光暖融融地曬著她的肩。她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廊下的鸚哥百無聊賴地啄著自己的羽毛,偶爾叫一聲,拖著長長的調子。風把芭蕉葉吹得嘩嘩響,那聲音覆在寂靜上面,像一層細細的毯。
她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日頭從東邊的屋簷移到了迴廊的正中央,她腳下的影子越來越短。她有些焦躁地開始來回踱步,繡鞋踩在青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月洞門那邊終於傳來腳步聲。
阿離回來了。
他走得更快了,幾乎是半跑著穿過月洞門,衣襬帶起一陣風。他到她面前站定時,額角沁著薄汗,嘴角卻翹著。
那五天過得很慢。
慢得像一勺蜜慢慢從勺沿滴下來,懸在半空裡遲遲不肯落。蘇一冉坐在紫藤架底下,日光移了一寸又一寸,影子從腳邊挪到膝頭又挪到腰際,她把書翻了三頁又倒回去重新看,一個字都沒記住。阿離倒是不急,坐在那張矮墩墩的小竹凳上,腰背挺直,手裡捧著一卷冊子翻看,偶爾拿筆在邊角記幾行字。冊子是仁濟堂私賬的抄本,他趁著昨夜孫掌櫃打了烊之後又摸回去翻的,字跡細密,用的是一種旁人看不懂的暗碼,只有他自己解得開。
蘇一冉盯著他看。日光從紫藤花穗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肩頭和側臉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樑挺而直,下頜線繃著的時候稜角分明,可嘴角偶爾鬆開那麼一下,整張臉的線條就跟著軟下來。他在專心看冊子的時候嘴唇微微抿著,偶爾舔一下下唇,露出一小截淡紅的舌尖。
她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幹,端了盞茶灌了一口,灌得太急,嗆得直咳嗽。阿離抬起頭來看她,放下冊子輕輕拍她的背。掌心落在她脊背上,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那掌心的溫度,溫熱的,力道不重不輕,拍得她咳得更厲害了。
小姐慢些喝。他收回手,給她續了半盞溫茶。
蘇一冉緩過氣來,擦了擦眼角咳出來的淚,瞪了他一眼:你那個暗碼解出來了沒有?
阿離把冊子翻到某一頁,轉過來給她看。紙面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符號排成一列,他指著其中幾行:仁濟堂每個月初五的出庫記錄裡,當歸這一項的備註欄都畫了一個小圈。小圈的意思是這批藥材不走正賬,單獨記一筆私賬。私賬裡寫了趙嬤嬤的名字和取走的斤兩。
那初十那邊呢?
私賬裡初十那一頁是空白的。阿離合上冊子,說明初十的交貨不走仁濟堂的賬,是趙嬤嬤直接去跟對方碰面。我們要做的就是在初十那天跟著趙嬤嬤,看她把多餘的當歸交給了誰。
蘇一冉的指尖在桌沿上敲了敲:五天。初十那天正好是十五,是你要去水牢綁竹管的日子。
阿離頓了一下,點了頭:日子撞上了。十五的半夜我得下趟水牢,不然段爺那邊收不到訊息會起疑。但趙嬤嬤交貨一般是在午後,白日里就能辦完。
那就白天跟趙嬤嬤,夜裡下水牢。蘇一冉掰著指頭數,你今天傍晚之前先去一趟水牢,把十五要遞的訊息提前寫好備著。白日里養足精神,初十那天才有精力盯人。
阿離看著她掰指頭數日子的模樣,嘴角那點弧度又浮起來了。她掰完了指頭抬起頭來正對上他的笑,耳根微紅地瞪了他一眼: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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