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薩爾帝國的傳統故事裡常說,野獸人族群有時會出現一些特殊的個體,就像先知一樣領導著族群遷徙和戰鬥,對帝國的統治而言甚是危險,是他們不得不防備的狀況。信使看著不起眼,但他最近覺得她就是個中典範。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信使像是從自己腦子不好使的同胞們身上拿走了他們的智慧,裝在了自己身上。
塞薩爾再次向信使傳達了他的迷思,令她久久無言,還在小徑轉角處叉著腰盯了他好一陣,好似要看出他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稀奇古怪的無用之物。不過,這種迷思說得多了,她也逐漸習慣了,有更重要的族群之事作保,他從未因為自己的奇談怪論受到她傷害。
信使看著情緒波瀾不驚,傷害過的族民可是多到沒法想象,有時候還會有那麼一兩回,她會公開處置犯了大錯的族民。聽她的人宣讀懲罰措施的時候,連孩童都會跑來圍觀,大聲叫喊要求用他們想象的方式處置,成年者們則都議論紛紛,對信使兼具恐懼和敬畏。
至於她傷害過的異族,那就更不必說了。
用信使本人的話說,食屍者巨巢和建築工就地挖出的住所沒有任何區別,也和人類的宮殿城堡沒有任何區別。他族看來血腥汙濁的腐血實則是在清理土地中的毒素,途徑之處最終都會化作森林草地,每一片都會庇護成百上千的鳥群野獸。
而在他人眼裡殘酷至極的刑罰,在她眼裡才是必須為之的暴力和恐怖,她親手處死過自己的同族故友,也讓自己手裡的人處死過自己的同族故友。她說她要殺死的那些人都對族群罪孽深重,存活的價值還比不過建築工身上一根鐵刺。她要消滅他們在族群的存在,消滅他們的肉體,消滅他們的想法,消滅他們可能會留在族群的一切思想。
塞薩爾聽到她說類似的話,就會想起他們倆的初遇,想起那個死在帝國船隻上的食屍者族裔。他曾經問過,她是否會想象自己有一天死去,愛護她的人死去,追隨她的人死去,甚至記得她和她記得的所有人都死去。
每當這時,他問得她也陷入迷思,就會有睡蓮的形象浮現在他腦海裡。它微微散發著清冷的光,灰暗的葉片襯著潔白的蓮葉和天青色的花朵。那些根鬚都如髮絲一樣纖細而柔韌,深埋在汙濁幽深的血池中,託著它的花朵和蓮葉。
抵達地下暗河出入口時,這地方漆黑一片,但有睡蓮在河裡徜徉,似乎不該出現在這地方。
“地下暗河錯綜複雜,海生野獸人讓我做個容易辨識的標記供雙方往來。”信使看著漂浮在岸邊的睡蓮說,“不過我是怎麼會想到遷移這種植物的......真是奇怪。是你嗎?我記不起來你說過什麼稀奇古怪的迷思了,也許是說過吧,這東西的味道是很明顯。”
“我覺得我一定說了句精妙絕倫的比喻,但你就像耳朵進風一樣把它放跑了。”塞薩爾說,“真是可惜,我應該寫成詩歌釋出出去的。”
“希望我不用向你解釋什麼是正事。”信使說。
當然她還是很柔韌,不受他不時發起的迷思感染。
他們站在岸邊準備下水,撥開睡蓮,掀起漣漪。塞薩爾感覺自己手上長出了蹼趾,兩腮像刀切開一樣裂開了豁口。他知道是海之女在獻上自己的存在,讓他得以在水中行動自如。
信使當然還是使用法術,很快她就置身一片氣泡中,緩緩沉入水底。岸邊的睡蓮還是靜靜地散發著幽香,逐漸掩蓋了他們下水的痕跡。
以往的時候,塞薩爾下水都不會太深,這次不一樣,他沒有半途浮上去,而是一路不斷下沉,往陌生的水底越沉越低。不得不說,這裡的根鬚比他想象中還要濃密,結成了數不清的巨網把他們團團圍住,幾乎沒有任何空隙。他奮力撥開卷須看向信使,後者稍稍眨眼,隨後就在對視中陷入沉默。
看來這地方水中植物長得茂密過頭,就是因為她把腐血灑太多了。他承認,他對水中複雜的環境有些低估了,當然也有可能是信使做的太過分了。他感覺自己被無邊無際的根鬚給困住了,就像落入蜘蛛巢的蟲子。
他用力撥開它們,睜大了眼睛也只能看到這隻飄在氣泡裡的母鼠,別的都是漆黑一片。他使勁遊動,卻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遊,因為他完全分不清方向,只感覺他的四肢在其中奮力掙扎。
要不是他能在水底呼吸,他現在一定會不計代價解放自己的道途,化作一團扭曲之物覆蓋整個暗河水底。
塞薩爾抓住一把接著一把的植物根鬚,奮力扯了半天,但是每扯開一把,就會堆過來兩把,不管往哪看都是無邊無際的根鬚。他最終還是決定放棄了,他一把扯住這隻母老鼠的腳腕,由她帶著往前飄了起來——這地方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捕獸陷阱,若干年後一定會塞滿溺屍。
他把腦袋掙扎到她庇護自己的氣泡裡。“你就沒有一點自責的情緒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