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了，”持劍的熔爐戰士說，“我們之間的差異不大，我們都是界限邊緣的徘徊者，卻又不敢越過界限一步。你的錯誤在於，你完全拋棄了現世的真理，你把它當成地位卑下的機械構造。我知道，比起永恆的神代，現世確實脆弱易碎，可是它的脆弱，是因為它精密的構造和它變化的形體。”
“我聽說過上一次破滅的機械之災......”至高長老低語，“這是深淵的誘惑嗎，謊言之主？”
持斧的熔爐戰士接著訴說，“一塊全然一體的金屬確實堅不可摧，但它只是靜止不動，把金屬切割得越碎，鑄成越多細小的齒輪和零件，它們構造出的機械就越脆弱。然而，這些脆弱的機械構造可以變化，可以行動，甚至可以從真神的意志汲取新生的靈魂，成為生靈，也就是莫斯蘭。於是你會發現，——並非脆弱就是卑下。”
“你吐出的每一個詞都在扭曲世界。”至高長老低聲嘶吼。
“我們的血肉也是一種機械構造，同樣脆弱，同樣易碎。”持重炮的熔爐戰士說，“然後你會發現，你要推入神代的永恆之軀，不過是一具久經鍛造的血肉機械。它本來會動，會變化，可以承載你的意志和思維，可你卻要它永遠歸於沉寂，要它回到它本來的樣子——一塊沉默的頑石。頑石承載不了任何東西。”
“我等的榮譽、我等的豐碑......”至高長老喃喃說。
持劍的熔爐戰士發聲嘆息，“但你應該領悟到，榮譽是為了讓後世之人銘記，豐碑是為了讓後世之人瞻仰。每一件和激情息息相關的事情，都要從我們的意志起源。沒有人目睹的石頭只是塊石頭，沒有人銘記的榮譽也只是縷煙塵。靈魂的悸動不止我們的前因，還是真神阿納力克也在追求的終極。難道我們走到今天，就是為了回到萬事萬物最原始混沌的姿態？難道我們不值得要求更多，不值得掌握自己的因，並以這些因征服更多因？”
阿爾蒂尼雅已經能看到塞薩爾扭曲的倒影了，他並未真正現身此地，是他訴說的話語形成實體，影響了聽者的意志，在他們視野中浮現。原父的視線和她不一樣，因為他們受到的影響不同，會看到的倒影也不一樣。
他在每個聽者視野中的倒影都不一樣，無形無質，但她卻覺得他比地上的行屍、比雲中的群龍、比這座戰場上的一切都更真實。
“說來輕巧，究竟什麼才算是用這些因征服更多因？”至高長老質問。
“不斷重塑我們身邊的近端，並影響那些高居神代的遠方。”阿爾蒂尼雅眼中的漆黑倒影說，“深淵顯現，難道只讓你感到了恐懼和疑慮？不，很明顯，它也帶來了啟示，它告訴我們，這路可以走，而且不止是神可以走。這是我們所有時間之內的眾生的權力，只是深淵昭示了這件事的可行性罷了。”
這話不止是真實，還握緊了至高長老的心。她能感覺到。
倒影嘆息，“我重整世俗秩序，了結南方戰亂，收復破碎帝國，卻從未傷害眾生意志一絲一毫。難道你覺得這只是因為我心善，因為我憐憫？你總是用蛆蟲斷言眾生，用無用詛咒民眾，最終把你的帝國子民變成了這般形狀，可我，我看到了蘊含在眾生意志中的無限之力。”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塞薩爾確實是虛像深淵的受選者。虛像深淵已經破滅，不復存在，但他仍然擁有它的智慧和力量。
倒影在雲端懸浮，開啟巨龍靈魂深處的門徑。“你在永恆的許諾中沉溺了太久，”他說，“你利用了一千年來所有子嗣的靈魂為你築起豐碑，但在破滅之神眼裡，你和你眼中的蛆蟲毫無區別。縱使最終世界破滅，你也只是你不肖子孫身邊一個萎縮佝僂的嬰孩屍體。但換條路走，在這無盡流逝的時間中，你何嘗不能得到眾生信仰，探索神代荒野，運用你的智慧完成過去無法想象的偉業？”
倒影對至高長老伸出頎長的手指。
“你因畏懼深淵和破滅選擇追隨破滅之神，但我們不僅可以放逐破滅之神，還能征服痛苦深淵。”
倒影指向他身後的古代皇帝。
“破滅之神終究來自外界，把它從現世的根基中斬除，我們需要什麼？只需要一個契機，而你知道那個契機是什麼。”
至高長老凝視著神祇附身的真龍後裔。
“若我選擇對抗你呢？”至高長老側目回望，露齒獰笑。
“這有任何意義嗎？”塞薩爾的倒影反問。
雖然阿爾蒂尼雅眼中的倒影毫無動靜，但至高長老不同，——他似乎看到他眼中倒影威脅了他，熔火忽然從他深紅鱗片的縫隙中浮現，爆發出熾熱氣浪，幾乎要把阿爾蒂尼雅都吹向遠方。兩人完成了一場旁人不可見的交鋒。
然後巨龍發出嘶鳴，停頓片刻。“貪婪的慾望。”至高長老說著，轉向古代皇帝的方向，“你已經像真正的諸神一樣貪婪了，外來的靈魂。”
“你也可以分享這份慾望，”倒影並不在意地說，“時間無窮無盡，黑暗虛空也朝著無限遠的方向蔓延，只要我們不再受深淵和破滅所限，朝著無限遠的時間和空間繁衍生息，這世界就能承載眾生無窮無盡的貪婪和慾望。”
“你會對那些自認良善的生靈說這種話嗎，謊言之神？”
“我所說的一切都是同一條路的不同詮釋，只是解釋的方式和描述的語氣不同罷了。”倒影的聲音象是從他們耳邊傳來，“如今守持之主放棄精類，附身在你的子嗣身上。它是得到了真龍的力量，卻也喪失了靈魂連結成網的可怕智慧。要知道，掌握智識的精類都是智慧非凡，你的子孫卻是個傲慢自大的狂人，還被真龍意志啃噬得殘缺不全。”
“這個破滅之神變蠢了。”至高長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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