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野獸的獵場(1)

作者:無常馬·5個月前

......

他持續切割著手中靈魂,意識就像無形的解剖刀,只是穿過它,就將它切成無數並行運轉的碎片。即使到了這種地步,每一枚碎片都還活著,如果它不是莫斯蘭,如果它感受得到痛楚,它們一定都能感到同樣的痛苦。將痛苦如此放大千百倍,他所作所為就和痛苦深淵的獻祭毫無區別了。

至少它是個陶土莫斯蘭,切開它的靈魂就像切削金屬,塞薩爾想道。

雖說只是辯解。這種想法還是給了他些許心理安慰。透過它們如同痙攣的搏動,他更細緻地切分靈魂。他幾乎可以把它切分到無限多,彷彿它本就是一團亂麻般纏結的血肉絲縷,他不過是把它們梳解開來,毫無保留袒露它們包裹的溫熱內臟。冬夜從他陰影中浮現出來,凝視他手中萬千絲縷,眼睛卻像是倒映著深不見底的黑夜。

“你越來越像真正的神祇了。”她說。

“我該慶幸嗎?”塞薩爾問道。

“將眾生的靈魂拆解成它們本來的樣子,迫使它們袒露一切,這不就是神祇會做的事情嗎?”冬夜反問說。

“白魘也會做這個。”他說。

“好吧,主人,但神祇可以做的更宏偉細緻,即使把它們切分成無限多的絲縷,也能保持它們的清醒和知覺。”她說。

“終究是為了榨取它們靈魂的油脂,吞食它們在這世上體會到的一切愛恨和痛苦。”塞薩爾說。

“是的,這就是我們學派眼中的神。最初的造主梅莉是這麼想的,我的造主亞爾蘭蒂也是這麼想的,至於菲瑞爾絲怎麼想,我想你也已經知道了。”冬夜說。

“這麼說,亞爾蘭蒂讓你可以吞食情感和記憶,是想讓你效仿神祇。”塞薩爾說。

“可以這麼說。”冬夜輕輕頷首,卻只有一團黑色黏油翻騰了片刻。不斷使用傳送咒讓她暫時放棄了擬態,看著就是一團不定形的黑色物質翻騰不斷。包括她此刻的聲音,也帶著寒霜吹拂的戰慄。

伊絲黎說,他總讓非人之物扮成人類取悅自己,卻改變不了它們非人的存在本身。這話當然沒錯,只要想起它們的存在,他就會利用種種長篇大論的哲學理念和主觀感受為自己做辯護,其中充斥著悲哀、愁緒、無奈和嘆息,有時甚至會說服他自己。

只是,事實本身從未改變過,因為辯解從來不會影響他要做出的抉擇。他既享受它們扮成人類取悅自己,也在利用它們作為非人之物的能力。

塞薩爾會迫使非人之物靠近他並效仿他,他為它們餵食血肉、靈魂、情感和記憶,讓它們成為他的一部分,將他視作自己生長的大地。如今想來,這其實也是神祇的權力和意志。

當他伸手觸碰龐然黑暗,它就開始坍塌,逐漸化作一個軟弱矮小的凡類。她穿著單薄的黑衣袍,雙手扯著他的衣袖,將她的牙齒咬在他手指上,正要吃下他允許她吞下的情感和記憶。她越來越像一個完美無暇的人類了,她手腕的脈搏、她指尖的溫度、她牙齒咬合的感受、還有她莫名感到的愛慾都是證據。

看到自己長久餵養誕生了如此荒誕的存在,他的目光都變得溫柔起來。雖然她仍是擬態,仍是謊言和虛像,卻也是在謊言的廢墟中孕育的奇蹟。當一副精心描繪的畫作描繪到這種地步,在他眼裡,她就已經超越了真實。

“不過,”冬夜補充說,“我不像是擁有信仰的諸神,更像是那些棲息在神代的非人實體。也許我就是它們,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個。”

塞薩爾抬起他形似利刃的手指,觀察從靈魂絲縷中滲出的油脂。和擁有情感的眾生不同,莫斯蘭的油脂苦澀難忍。吸吮這種油脂滿足不了任何東西,愛慾是醉人的美酒,痛苦是甜美的蜂蜜,但它們......

比腐爛的屍體油脂還讓人厭棄,他想道,甚至不是油脂,是乾枯的木屑。

塞薩爾仰面凝視神代的裂隙,他聽到野獸嚎叫此起彼伏,最初像是在搶奪腐肉,發出刺耳的爭吵和吠叫,隨後逐漸拉長,匯成刺穿黑暗的駭人長嚎。唯有自認位於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朝著虛空呼喊,宣佈自己永遠不可能成為獵物的主權。

阿婕赫是如此,神代深淵的無名惡魔也是如此。在它們面前,每一個跌落其中的靈魂,都不過是癱軟無力的流血軀體。像冬夜這樣的非人實體永遠都深陷飢餓,滿懷渴望。它們的掠食永無止境,直到始源之神阿納力克讓一切歸於虛無。

“噢,”冬夜又說,“還有,它們,包括我在內,確實都形如野獸。所以學派認為,諸神也都是更高層面的飢餓野獸,我們的世界就像一個無邊無際的獵場,供野獸們餐食和享用。大部分野獸都在神代荒野掠食,那些擁有信仰的野獸,也不過是特地開闢一片牧場,供信仰它們的靈魂像豬圈裡的豬玀一樣擠在一起而已。”

“我不知道我能說什麼。”登神者塞薩爾說。他招來阿爾斯塔娜,讓她張開嘴巴。他指尖抬起,輕輕搖動,就有數以千計的靈魂絲縷從他指尖垂落,緩緩飄入她口中。

冬夜朝他歪了下臉。“至少,”她說,“從每一個信眾體內滲出的一點油脂,就夠滿足一個擁有龐大信仰規模的神祇了。數以萬計的豬玀供養一個神祇,比起數以萬計的野獸分食同一只豬玀,這之間的差距確實彌足巨大。”

“你認為這個比喻可以安慰我嗎,冬夜?”他說。

“我甚至不覺得你在乎這個,主人。”她回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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