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蘭捏著那片裹過金珠的糖紙，指尖能摸到上面凹凸的紋路——是八戒以前總在糖紙上畫的小笑臉，此刻卻像在燭光裡微微扭曲。巷口的燈籠還在一盞盞亮起，橙黃的光暈透過紙罩滲出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可那些光斑的形狀很奇怪，不是燈籠該有的圓形，倒像無數只半蜷的手指。
“這些光……不對勁。”敖軒扶著牆站起來，龍紋消退的手臂泛著不正常的蒼白，“你看張嬸家的燈籠，平時是暖黃的，現在怎麼透著點青？”
翠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張嬸家門口的燈籠果然泛著層冷光，紙罩上繡的牡丹圖案在光裡活了似的，花瓣邊緣微微顫動，像在呼吸。她試著用讀心術探過去，剛觸到那片青光，就被一股黏膩的念纏上——不是張嬸的溫和，也不是紅燭巷居民該有的熟稔，而是種帶著甜膩的陌生感，像有人踮著腳在耳邊呵氣：【姐姐，進來坐呀，張嬸煮了甜湯呢……】
“這不是張嬸的聲音！”翠蘭猛地收回念力，糖紙在掌心發燙，“八戒的念提到‘聚魂法子’，難道和這些燈有關？”
話音剛落，巷尾突然傳來孩童的哭喊聲。是李家小兒子，他舉著盞兔子燈跑過來，燈籠上的兔耳朵耷拉著，原本紅潤的兔臉此刻泛著青灰。“娘！燈……燈咬我！”孩子舉著被燈籠燒出小洞的袖口，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掉，“它說……要帶我去見好多小朋友……”
翠蘭扯開孩子的袖口，灼傷處的形狀赫然是個細小的牙印。她突然想起八戒糖紙裡的半截念——【聚魂……靠的是‘引’，讓魂靈以為……是熟悉的人在喊……】
“是這些燈在引魂！”翠蘭將糖紙塞進孩子手裡，“握緊這個，別鬆手！”糖紙接觸到孩子掌心的瞬間，兔子燈的青光突然褪去，恢復成正常的暖黃，耷拉的耳朵也挺了起來。
敖軒突然指向巷口：“你看！那些光斑在往一個方向聚！”
果然，地上的光斑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正緩緩往燈籠鋪後院的老井挪動。翠蘭心頭一緊，那口井正是藏歸魂燈芯的地方，難道噬魂根的殘念沒死絕，藉著居民的燈籠在聚攏魂靈？
“去井邊！”她拽起敖軒就跑，糖紙在口袋裡燙得像塊烙鐵。路過王大爺的雜貨鋪時，看見王大爺正舉著盞馬燈往外走，燈籠光泛著青，他眼神呆滯，嘴裡喃喃著：“阿珍喊我回家吃飯了……”——阿珍是王大爺過世三年的老伴。
“王大爺！醒醒！”翠蘭衝過去想奪他的燈，馬燈的光突然暴漲，青焰卷著火星撲向她的臉，敖軒眼疾手快拽開她，自己卻被火星燎到了衣袖，龍紋再次黯淡下去。
“別碰！”敖軒咬著牙按住手臂，“這些燈被‘附’上了東西，越碰越兇！”
老井旁己經聚了不少人，都舉著泛青的燈籠，眼神空洞地圍著井口站成圈。張嬸站在最前面，手裡的牡丹燈青光大盛，花瓣幾乎要從紙罩裡鑽出來。她看見翠蘭，臉上露出詭異的笑：“蘭兒來了？快進來，你外婆在井裡等你呢……”
翠蘭的讀心術撞進張嬸的意識，瞬間被無數細碎的念淹沒——有孩童的嬉鬧，有老人的咳嗽，還有些模糊的、不屬於紅燭巷的哭腔，像無數魂靈被揉碎了塞進一個殼裡。而最深處，藏著個熟悉的念，帶著噬魂根殘留的陰冷：【歸魂燈芯燒了主根，卻燒不盡散在土裡的孢子……它們附在燈籠上，借熟悉的聲音引魂……】
“八戒的糖紙！”翠蘭突然想起掌心的糖紙，急忙掏出來展開——金珠雖己消失，糖紙上的笑臉紋路卻在發光，隱約浮現出後半句念：【……聚魂的是孢子，破局的是……井裡的‘迴音’……】
“迴音？”翠蘭盯著井口，井水黑漆漆的，映著周圍青燈的光，像塊巨大的墨玉。她突然想起外婆說過，這口井通著地下暗河，以前有人在井邊喊名字，能聽見河底的迴音。
“敖軒，跟我喊！”翠蘭深吸一口氣，對著井口放聲大喊，“八戒！你說的法子是什麼？！”
聲音落進井裡，果然傳來回音，卻不是她的聲音，而是無數重疊的、帶著青焰的嘶吼：【下去！都下去！】
井口突然翻湧起來，黑水濺出井沿，青燈圈的人開始往前挪動，張嬸己經快被燈籠光裹著掉進井裡。翠蘭急得將糖紙扔進井裡，糖紙遇水不沉，反而浮在水面上，笑臉紋路亮得刺眼。
就在這時，糖紙突然發出細碎的響，像是八戒在裡面輕笑：【傻蘭姐，孢子怕‘自己的聲音’啊……】
翠蘭猛地反應過來——孢子借居民的聲音引魂，若是讓它們聽見自己真正的、被扭曲的念，會不會自亂陣腳？
“所有人！跟我喊自己的名字！”翠蘭對著青燈圈嘶吼，“大聲喊！讓它們知道誰才是主人！”
她率先喊出自己的名字：“我是翠蘭！”
敖軒跟著喊：“我是敖軒！”
被青燈控制的人愣了一下，青焰劇烈閃爍。王大爺突然晃了晃，馬燈青焰褪去些許：“我……王鐵根……”
張嬸也跟著喃喃：“我是張桂芬……”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喊出自己的名字，青燈的光像被戳破的氣球，一個個黯淡下去。井裡的黑水漸漸平息，糖紙在水面上轉了個圈，笑臉紋路慢慢隱去，只留下淡淡的甜味。
可就在最後一盞青燈熄滅時，井裡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有什麼重物沉了底。翠蘭探頭去看，井水漆黑一片，卻在深處隱約看見個影子，既不是人，也不是噬魂根的形狀，倒像個被水泡得發脹的紙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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