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蘭的指尖懸在井口邊緣，冰涼的風從井下往上湧，帶著股潮溼的紙味。井水裡的影子還在緩緩晃動，像被泡發的紙燈籠，邊緣泛著詭異的白，隨著水波輕輕起伏。敖軒的龍紋在手腕上微微發亮，像根被點燃的引線，順著手臂往井口方向竄，帶著細微的灼痛感。
“它在動。”敖軒按住自己的手腕，聲音發緊，“龍紋在示警，這東西比噬魂根的孢子更邪門。”他試著將龍紋的光往井下探，金光剛觸到水面，影子突然劇烈扭曲，井水翻起渾濁的浪，竟拍出半尺高的水花，濺在井沿上，留下黏膩的白痕——像紙漿被泡爛後的殘留物。
翠蘭的讀心術貼著井壁往下沉，穿過潮溼的磚石、交錯的根系，終於觸到那團影子。沒有清晰的念頭，只有片混沌的“渴望”，像團被揉皺的紙，拼命想舒展卻又怕被撕碎。她突然想起八戒糖紙裡最後那縷念：【井裡的是“紙魂”，三百年前被陳婆婆封在暗河，靠吃散落的燈籠紙活下來……】
“是紙魂。”翠蘭輕聲說，指尖捻起井沿的白痕搓了搓，粉末裡混著細小的纖維，果然是紙漿，“它吃了太多燈籠紙，自己也變成了紙的樣子。”
巷口傳來腳步聲，張嬸舉著恢復正常的牡丹燈走過來，燈芯的暖光映著她蒼白的臉：“蘭丫頭，剛才在井邊喊名字時，我好像聽見井下有人哭，聲音細細的，像個沒長大的娃。”她的讀心術比翠蘭弱，卻也摸到點模糊的情緒——那影子裡藏著委屈，像被遺棄的孩子。
“它在哭？”敖軒皺起眉，龍紋的光突然變亮，“可龍紋說這東西很危險。”他往井下扔了塊石頭，“咚”的悶響後，影子猛地縮成一團，井水劇烈翻湧，竟浮出幾張破碎的燈籠紙，上面還留著被啃咬的齒印——是之前被噬魂根孢子汙染的那些。
紙魂在吃同類的殘骸！
翠蘭突然想起燈籠鋪後院的柴房，堆著半捆三百年前的舊燈籠紙，是外婆特意留著的，說上面有守魂陣的殘紋。她轉身往柴房跑，裙襬掃過井沿的白痕，那些粉末竟像有生命般，順著布料往上爬，留下淡淡的白印。
“蘭姐小心！”八戒的聲音突然從白印裡鑽出來，帶著電流般的雜音，“紙魂在借紙痕爬上來！它想附在活人的影子裡！”
翠蘭猛地跺腳，白印被震成粉末，卻在地上拼出個歪歪扭扭的“禁”字——和之前敖軒手臂上的烙印一模一樣！她的讀心術撞過去，終於摸到紙魂藏在混沌下的念：【我要出去……我要找那個封我的人……】
柴房的舊燈籠紙果然泛著微光，上面的守魂陣殘紋與聚魂燈的金紋隱隱呼應。翠蘭抱起紙捆往回跑，剛到井邊，就看見敖軒正舉著劍與一團紙影對峙——那影子順著井壁爬了上來，由無數碎紙拼成，五官模糊，只有雙眼睛是用燈籠芯的殘火點的，亮得嚇人。
“它爬出來了！”敖軒揮劍劈向紙影，劍氣穿過影子，只削下幾片碎紙，那些紙片落地後竟自己動起來，像被風吹的蝴蝶，往翠蘭腳邊湊。
翠蘭將舊燈籠紙往井口一撒，殘紋在接觸到紙魂的瞬間亮起金光，紙影發出刺耳的嘶鳴，被金光逼得縮回井裡，井水再次翻湧，這次浮出的不是碎紙，是個完整的紙人，穿著三百年前的灰布衫，眉眼像極了……八戒的前世！
“是那個舉燈籠的少年！”翠蘭的心臟猛地一跳，讀心術撞進紙人，摸到段清晰的記憶——三百年前，少年舉著燈籠往暗河扔，紙魂在水裡伸出手，想抓住那點光，卻被少年身後的陳婆婆用符咒按住，沉進了更深的暗河。
紙人突然抬起頭，紙做的眼睛裡流出墨汁般的淚：“他說過……會回來放我出去的……”
“八戒的前世答應過它？”敖軒的龍紋突然劇烈發燙，“可陳婆婆為什麼要封它？”
紙魂的影子在井水裡瘋狂搖晃，紙人身上的灰布衫開始褪色，露出底下更陳舊的布料，上面沾著乾涸的黑漬——是噬魂根的汁液！翠蘭突然明白：“它被噬魂根汙染過！陳婆婆封它，是怕它把汙染帶到暗河之外！”
紙人聽到“噬魂根”三個字，突然發出尖銳的笑，紙做的手往翠蘭臉上抓：“就是它！是它讓我吃不飽！是它讓那個少年騙我！”影子從井水裡猛地竄出，裹著無數碎紙撲向翠蘭，白花花的一片，像場詭異的紙雨。
敖軒的龍紋突然炸開，金光形成道屏障，將紙雨擋在外面。可那些碎紙撞在屏障上，竟像被點燃的火紙，迅速蜷曲、變黑，冒出刺鼻的煙——龍紋的光在“燒”它！紙魂發出痛苦的哀嚎，影子縮回井裡，井水卻開始冒泡，暗河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像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
“暗河的水在漲！”張嬸舉著燈籠往井口照，水面己經漫過井沿的第三塊磚，“再這樣下去，紙魂會順著暗河往紅燭巷的水道鑽！”
翠蘭看著井水裡漸漸模糊的紙人，突然將懷裡最後一片八戒的糖紙扔下去。糖紙落在紙人臉上，紙人突然安靜下來，墨汁淚滴在糖紙上，暈開個小小的溼痕。翠蘭的讀心術摸到它的念，不再是憤怒，而是片茫然：【這甜味……和當年少年燈籠裡的一樣……】
龍紋的光還在發燙，暗河的轟鳴越來越近。翠蘭知道，不能再等了。可看著紙人那雙茫然的紙眼睛，她突然想起八戒總說的話：“再壞的魂，心裡也藏著點想變好的念。”
她該像陳婆婆那樣，用守魂陣的殘紋徹底封死井口，還是……給這團被欺騙、被汙染的紙魂一個機會？
井水裡的紙人突然抬手，指向暗河深處的方向，紙做的手指微微顫抖。翠蘭的讀心術順著它的指向往裡探，摸到股熟悉的陰冷——是噬魂根沒被燒乾淨的主根殘段，正藏在暗河拐彎處，像條蟄伏的蛇，而紙魂的影子，恰好擋在它往紅燭巷的通道前。
原來紙魂一首在幫他們擋著最後的威脅。
就在這時，暗河的轟鳴突然變成咆哮，一股黑浪從井下噴湧而出，裹著根扭曲的黑根——噬魂根的殘段終於衝出來了！紙魂的影子毫不猶豫地迎上去，用自己的身體纏住黑根，紙做的皮膚被黑根腐蝕出一個個洞，卻死死不肯鬆手。
“它在幫我們！”翠蘭突然喊出聲，將所有舊燈籠紙往井下扔，“用守魂陣的殘紋幫它！”
殘紋的金光在井下炸開，紙魂的影子藉著力道猛地收緊，黑根發出刺耳的嘶鳴，卻仍在瘋狂掙扎。井水己經漫到腳踝，帶著股腥氣，暗河的水還在漲，顯然是黑根在攪動暗河，想衝破紙魂的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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