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軍從縣政府大樓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他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整天,處理完最後一批檔案——武道特招的排查通知、各鄉鎮的摸底表、省裡要求報送的方案框架。老李進來送檔案的時候,看見他在寫辭職信的補充說明,筆頓了頓,沒說什麼,放下檔案走了。
趙軍把辭職信裝進信封,放在辦公桌正中間。信封上寫著“組織部”三個字,下面壓著一張紙條:“鑰匙在門衛室。”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間辦公室。牆上還掛著龍城縣地圖,桌上還有沒批完的檔案,茶杯裡還有早上泡的茶,涼了。他轉身走了,沒回頭。
開車回家的路上,手機一首在響。王秘書長打了三個電話,他沒接。劉建國打了一個,他也沒接。老李發了一條訊息:“趙縣長,保重。”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了。
到家的時候,己經快十點了。客廳的燈還亮著,小雅坐在沙發上織毛衣,劉豔麗在旁邊看書。看見他進來,兩個人都站起來。
“吃飯了嗎?”小雅問。
“吃了。”
趙軍換了鞋,走進嬰兒房。六個孩子都在,老大坐在床上看書——三歲的孩子,看的是帶拼音的童話書,看得津津有味。老二趴在地上畫畫,畫的是電腦鍵盤,畫得還挺像。老三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三個小的己經睡了,並排躺著,小臉紅撲撲的。
“爸。”老大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趙軍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看什麼書呢?”
“《小王子》。”老大翻了一頁,“媽媽以前給我讀過。”
趙軍愣了一下。劉娟什麼時候給老大讀過書?她走的時候,老大才一歲多,還不會說話。他看了一眼老三,老三正看著他,嘴角彎了彎。趙軍明白了。不是劉娟讀的,是老三。那孩子,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會,就是不說。
老大合上書,“爸爸,媽媽今天哭了。”
趙軍沒說話。
“她哭了好久。”老大看著他,“你為什麼不跟她說話?”
趙軍摸了摸老大的頭。“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懂。”老大認真地看著他,“媽媽做錯事了,你生氣了。但是爸爸,媽媽己經知道錯了。你就不能原諒她一次嗎?”
趙軍看著兒子。三歲的孩子,說話條理清晰,眼神比同齡人成熟得多。他不知道這是天生的,還是老三教的。但他知道,這孩子說得對。他生氣了,氣了很久。從劉娟走的那天就開始氣,氣她丟下孩子,氣她偷錢,氣她到現在還搞不清楚他為什麼生氣。她以為他不原諒她是因為顧辰,是因為她跟別人跑了。不是。他不原諒她,是因為她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
“爸。”老二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走過來,雙手插在口袋裡,“我媽那個人吧,腦子有時候不太清楚。但她心不壞。”
趙軍看著老二,嘴角抽了一下。“你才三歲,哪學來的這些話?”
老二指了指老三。老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像什麼都沒聽見。趙軍看過去,老三的嘴角彎了彎。
“行了。”趙軍站起來,“你們該睡了。”
他關了燈,走出嬰兒房。走廊裡,劉娟站在那兒,穿著舊睡衣,頭髮散著,臉上沒有妝,眼睛紅紅的。兩人對視,誰都沒先開口。趙軍從她身邊走過去,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他沒回頭,她也沒鬆手。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走廊裡很安靜,能聽見嬰兒房裡老三翻了個身。
“趙軍。”劉娟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嗯。”
“我不求你現在就原諒我。但是……能不能別不理我?”
趙軍轉過身看著她。她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鎖骨也凸出來,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多好看啊。現在她不好看了,被她自己折騰的。他心裡那點氣,消了一些,沒全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