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讓您久等了。”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水綠色的眼眸，對著坐在卡座裡的導演和編劇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那笑容溫婉、得體，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和力，彷彿剛才那個在門外隨手將一張偽裝成普通人的臉皮塞進大衣口袋的黑衣組織殺手，不過是一場荒誕的幻覺。
“哪裡，是我們來早了。”年長的導演受寵若驚地站起身，連忙拉開對面的椅子，“克麗絲小姐，您能接下這部獨立電影，真是我們的榮幸。劇本您看過了嗎？”
“看過了，非常有意思的設定。”貝爾摩德優雅地落座，修長的手指輕輕端起桌上的紅茶，抿了一口。她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迷人韻味。表面上，她是在和主創團隊探討劇本里那個遊走在黑白邊緣、充滿悲劇色彩的女二號；但在心底，這不過是漫長偽裝生涯中一次輕鬆的“彩排”。
對於一個習慣了在槍林彈雨中易容潛入、在組織高層面前扮演神秘主義者的女人來說，扮演一個虛構的電影角色，簡直簡單得如同呼吸。她甚至不需要刻意調動演技，只需將那些在漫長歲月裡積攢的、屬於“莎朗·溫亞德”的優雅，或是屬於“克麗絲·溫亞德”的冷豔，信手拈來地釋放出一絲，就足以讓對面的導演激動得連連點頭。
“克麗絲小姐對角色的理解太深刻了！尤其是剛才您提到那個眼神的處理，那種在絕望中依然保持高傲的破碎感，簡直絕了！”編劇興奮地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
貝爾摩德微微垂下眼簾，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破碎感？她只是在腦海中稍微回放了一下紐約那個冰冷的雨夜，以及那個被毛利蘭拉住手腕、從深淵邊緣拽回來的瞬間罷了。她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場沒有劇本的漫長演出，連那些關於背叛、殺戮和永生的秘密，都被她完美地藏在了這副精緻絕倫的皮囊之下。
熱茶氤氳的霧氣模糊了她半張臉的輪廓，指尖輕輕搭著溫熱的杯壁，抬眼看向對面激動得漲紅了臉的編劇，聲音依舊是那副慵懶柔和的調子：“不過是一點個人心得罷了，能幫到你們就好。”
導演連忙接話，笑著遞過一份裝訂好的分鏡稿：“那我們接下來再對對下週開機的流程？拍攝地點定在山上的廢棄別墅，環境稍微偏一點，還怕您不習慣。”
“沒關係，我對拍攝環境沒什麼要求。”貝爾摩德接過分鏡稿，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紙頁，目光掃過上面標註好的拍攝日程，末尾那行“二月十日準時開機”恰好落進她眼底，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正好，我這幾天在米花町還有點私人事務要處理，趕這個時間剛剛好。”
編劇捧著筆抬頭笑道：“能和克麗絲小姐您合作真的太愉快了，我們之前還擔心您這種大明星會不好打交道呢。”
“怎麼會，我本來就喜歡這些有意思的小眾故事。”貝爾摩德合上分鏡稿，放在手邊，端起紅茶又抿了一口，抬眼看向窗外，瞥見街對面那棟掛著“陽花日化”招牌的寫字樓，玻璃反光裡，依稀能看到頂層窗邊站著一道纖細的影子。
她不著痕跡地移開目光，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水綠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玩味。
“克麗絲小姐？您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導演見她出神，輕聲開口詢問。
貝爾摩德立刻收回思緒，重新換上那副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搖了搖頭：“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開機那天的造型。你們放心，我會準時到的。”
黃銅風鈴又輕輕響了起來，窗外的風捲著料峭寒意吹過街角。沒人知道，這場表面平和的劇本討論會結束之後，暗流又將向著平靜的米花町，再推進一步。
三人又核對了半個多小時的拍攝細節。談完所有工作，貝爾摩德抬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米色大衣，對著兩人輕輕頷首道別。推開咖啡店門的那一刻，她抬手戴上寬大的墨鏡，遮住了那雙藏著暗湧的水綠色眼眸。
暖融融的陽光落在肩頭，混著二月還未散盡的寒風，吹起她大衣的衣角。貝爾摩德狀似隨意地抬眼，又掃了一眼街對面的陽花日化寫字樓——頂層的窗邊已經沒了那道纖細的影子。她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轉身上了停在路邊等候的黑色轎車。
與此同時，在波洛咖啡廳工作的安室透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指尖擦過吧檯檯面的動作頓了半秒。他抬眼望向窗外，一股若有似無的陌生氣場順著風飄過來，帶著黑衣組織特有的屬於黑暗的味道。
他臉上依舊掛著爽朗溫和的笑容，手上擦杯子的動作卻慢了下來，碧色的眼眸裡飛快閃過一絲銳利。
組織的人又要開始行動了嗎？
“安室先生，那邊的客人點了一份提拉米蘇。”旁邊的服務生端著托盤輕聲提醒，才讓安室透收回了飄遠的思緒。他應了一聲，將擦乾淨的杯子放到吧檯內側，隨手解下沾了水的圍裙搭在椅背上，“我送過去就好。”
穿過大堂時，他不著痕跡地掃過斜前方那桌聊天的客人，餘光始終留意著窗外街道的方向。剛才那股一閃而過的氣息不是錯覺，恐怕又要起風波了。
安室透端著放好提拉米蘇的托盤，腳步平穩地朝著客人的方向走去，臉上依舊掛著標誌性的溫和笑容，只有捏著托盤邊緣的指尖微微收緊，記下了街面上那幾個形跡可疑的陌生面孔。送完甜點轉身回到吧檯，他一邊拿起乾淨的抹布重新擦拭檯面，一邊不動聲色地拿出手機，發去了一條加密訊息。傳送完畢之後，他隨手刪除了記錄，將手機塞回口袋，又拿起了下一個待擦的玻璃杯，彷彿剛才那一切不過是緊繃之下的錯覺。
城市的風依舊慢悠悠地吹著，咖啡廳裡的黃銅風鈴隨著客人進出發出清脆的聲響。沒有人發現，藏在溫和笑容下的日本公安，已經悄悄繃緊了神經，等待著暗流湧來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