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私宴,名義上是天津商會正副會長宴請特高課新任的審查官,實際上,是一場極其兇險的試探。
酒過三巡,牛排撤下。
吳敬中放下酒杯,從銀質煙盒裡抽出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餘則成極其自然地划著火柴,替他點燃。
吳敬中深吸了一口,吐出濃重的青灰色煙霧。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的明澤,臉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慈祥笑容。
“陳老弟啊。”吳敬中嘆了一口氣,語氣裡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感慨,“這年月,世道亂。時間就像一頭野驢,跑起來就不停啊。”
明澤擦了擦嘴角,放下餐巾,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咱們這些人,給誰幹不是幹?”吳敬中夾著雪茄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說到底,還不都是為了給老婆孩子留條後路,多攢點這個……”
吳敬中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一個極其首白的數錢動作。
“陳老弟是個明白人,深得九條中佐信任。”吳敬中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咱們商會這邊的賬目,常年流水大,難免有些磕磕碰碰。以後,還得仰仗陳老弟多擔待。”
明澤靠在椅背上,推了推金絲眼鏡。
“吳會長客氣了。審查商會,是武田站長定下的規矩。我一個做翻譯的,也就是混口飯吃。”明澤語氣平淡,滴水不漏。
吳敬中笑了。他轉過頭,對著餘則成使了一個眼色。
餘則成心領神會。他彎下腰,從腳邊的黑色公文包裡,捧出一個沉甸甸的紅木盒子。
盒子放在餐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餘則成伸手,掀開盒蓋。
包間昏黃的燈光下,一抹極其刺目的金光瞬間晃了人眼。
那是一尊打造得極其精美的純金彌勒佛。造型飽滿,笑容可掬,底座上刻著繁複的蓮花紋路。
重達一公斤,實打實的硬通貨。
“陳老弟。”吳敬中指著金佛,笑眯眯地開口,“初來乍到,這是咱們天津衛的一點‘土特產’,不成敬意。以後商會這邊的審查,還望陳老弟高抬貴手。大家和氣生財。”
這手筆,放在整個天津灘的漢奸圈子裡,都算是頂級的闊綽。
餘則成站在一旁,目光緊緊盯著明澤的臉。他在觀察這個貪財翻譯官的微表情。
然而,明澤的反應出乎了他們兩人的意料。
明澤沒有伸手去摸那尊金佛。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在那上面多停留一秒。
他端起手邊的紅酒杯,輕輕搖晃著暗紅色的酒液。臉上的溫和笑容一點點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冷漠的審視。
“吳會長。”明澤抿了一口紅酒,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壓迫感,“這東西,分量不足啊。”
包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留聲機的音樂還在響,但在場的三個人都聽不見了。
吳敬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錯愕,緊接著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