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雨停了。雲層裂開幾道縫，透下來一點灰白的光，照在通達旅館門前的石板路上，溼漉漉的反著亮。屋簷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的，節奏慢下來了，不像白天那麼急。
灶房裡亮著一盞煤油燈，光線昏黃，照在灶臺上，照在鍋碗上，照在五個人的臉上。
灶臺靠牆，鐵鍋裡的菜己經盛出來了，擱在桌子中間，一盆燉白菜，一碟鹹菜，一碗醬，一筐雜麵饅頭。
桌子是張舊八仙桌，漆面磨得發白，邊角磕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林懷瑾坐在主位，背對著灶臺，臉朝門口。
李蘭坐在他右手邊，面前擺著一碗稀飯，筷子擱在碗沿上。
趙西坐在左手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腰彎著，肩膀聳起來。
老方坐在趙西旁邊，挨著牆，手裡拿著一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擱在碗裡，一半拿在手上。
劉嫂坐在李蘭旁邊，靠著門，面前擺著一碗稀飯，一口沒動。
煤油燈掛在灶臺上方的鉤子上，燈芯燒久了，有點發紅，光線一明一暗的，在每個人臉上晃。
林懷瑾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白菜，放進碗裡。
他說，吃吧。聲音不高，和平時一樣。幾個人端起碗，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嚼東西的聲音，稀飯從喉嚨裡嚥下去的聲音，混在一起，悶悶的。
老方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說，今天菜市場白菜便宜，我早上看見有人挑了一大擔，兩分錢一斤。他說話的時候嘴裡還有東西，聲音含含糊糊的。
林懷瑾嗯了一聲，沒接話。老方又咬了一口饅頭，看了一眼趙西，說，趙西，你今天怎麼不吃？
趙西抬起頭，夾了一塊白菜，擱在碗裡，沒吃。他說，不餓。聲音低低的，眼睛眯著，嘴角往下撇。
老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懷瑾，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吃。
李蘭端著碗，喝了一口稀飯，把碗放下，用筷子夾了一小塊鹹菜，擱在嘴裡慢慢嚼。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怕發出聲音。劉嫂坐在她旁邊，一首沒動筷子，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擱在膝蓋上，手指捏著手指。
林懷瑾夾了一塊白菜，放在劉嫂碗裡。他說，劉嫂，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劉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飯。
趙西把筷子擱在碗上，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抄在袖子裡。他說，在我屋裡翻出一枚銅錢。他們問我哪來的，我說不知道。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老方停下嚼東西的嘴，看著他，眼睛睜大了。銅錢？什麼銅錢？他放下手裡的饅頭，還想問什麼，林懷瑾夾了一塊白菜放在他碗裡，說，吃飯。
老方看了一眼林懷瑾，把話咽回去了，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停下來，看了看趙西，看了看林懷瑾，沒再說話。
李蘭抬起頭，看了趙西一眼，又低下頭，筷子擱在碗沿上，手指捏著筷尾，沒動。劉嫂的手指在膝蓋上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林懷瑾的目光從老方臉上移到李蘭臉上，從李蘭臉上移到劉嫂臉上，從劉嫂臉上移到趙西臉上。每個人的臉都被煤油燈的光照著，一半亮一半暗。
老方的臉圓乎乎的，油光光的，嘴還在動，嚼著饅頭，但眼睛不時瞟向趙西。
李蘭的臉白白的，低著頭，看不見眼睛，只看見額頭和鼻尖，筷子擱在碗沿上，手指捏著筷尾，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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