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西還坐在那裡，兩隻手抄在袖子裡，眯著眼睛。林懷瑾看了他一眼，說，你那銅錢的事，公安要是再問，你就說不知道。
趙西點了點頭，站起來，把自己的碗筷收了，擱在灶臺上，也從後門出去了。
他的腳步聲拖拖沓沓的，鞋底蹭著地面，沙沙的，進了東廂，門響了一聲，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老方洗完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林老闆，我先走了。林懷瑾點了點頭。
老方從後門出去，腳步聲重重的，咚咚咚的，走到巷子口，遠了，聽不見了。
李蘭最後一個洗完碗，把碗摞好，扣在灶臺上。她轉過身，看著林懷瑾，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了。
她轉身從後門出去了。她的腳步聲輕輕的，碎碎的。
灶房裡只剩下林懷瑾一個人。他坐在桌邊，面前是吃剩的菜，白菜剩了大半盆，鹹菜碟空了，醬碗也空了，饅頭筐裡還剩兩個。
煤油燈的光晃了一下，燈芯又紅了一截，光線暗了些。他看著桌上那些碗筷碟盆，看著對面空著的凳子，看著門口黑乎乎的院子。
他想起白天在公園涼亭裡那張紙條。那個人知道他的身份，知道銅錢的事，知道鞋印的事。
那個人在暗處，處理了麻煩，讓他安全。
但那個人是誰？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灶房，穿過院子，從後門進了大堂。櫃檯上的燈還亮著，登記簿合著，蘸水鋼筆擱在旁邊，筆尖上的墨漬乾透了。
他走到櫃檯後面，坐下來，把抽屜拉開，裡面是幾支筆、一瓶墨水、一盒火柴、半包煙、幾本舊賬本。他把那半包煙拿出來，抽出一根，夾在指間，沒點。
他盯著登記簿上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把抽屜關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閂插上。
他站在門檻內側，聽著外面的雨聲。雨又下起來了，細細的，密密的，打在屋頂的瓦片上，沙沙沙沙的。
他轉身回到櫃檯後面，坐下來，把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裡，沒有劃火柴。
他的眼睛看著櫃檯上的燈，看著燈罩上那層灰，看著燈光照出來的那一小片光亮。
他把煙從嘴裡取下來，放在桌上，站起來，把燈吹滅了。
黑暗裡，他坐了一會兒，聽著雨聲，聽著滴水聲，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他站起來，摸著黑，穿過大堂，推開後門，進了院子。雨落在他臉上，涼的，細的，密的。
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黑，和雨。
他進了自己的屋，關上門，沒有點燈。黑暗中，他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窗外的雨聲，細細的，密密的，沙沙沙沙的，像是在很遠的地方有人翻紙頁，一頁一頁，翻得很慢，很耐心。
同一時間，公安局二樓技術科的燈還亮著。小張坐在桌邊，面前攤著那兩枚銅錢的放大照片，手裡拿著放大鏡，翻來覆去地看。
邢凱站在窗戶前面，手裡夾著一根菸，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劉芳坐在小張對面，筆記本攤開，上面畫著旅館的平面圖，標著每個人的房間位置。
小張把放大鏡放下，說，兩枚銅錢上的刻痕，位置、長度、深度，完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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