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終於停了。不是前幾日那種斷斷續續的停,而是徹徹底底的、乾乾淨淨的晴。雲層裂開一道一道的縫,陽光從縫裡擠下來,一縷一縷的,照在溼漉漉的街道上,石板反著光,亮得晃眼睛。
屋簷還在滴水,但節奏慢了,隔好幾秒才落一滴,叮——咚——,叮——咚——,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木魚。
邢凱站在公安局門廊底下,抬頭看了看天。陽光落在臉上,暖的,和前幾天的陰冷完全不一樣。
他把夾克搭在胳膊上,只穿一件灰布襯衫,袖口挽了兩道。劉芳從樓裡出來,手裡抱著那個帆布包,今天換了一雙布鞋,鞋底是新的,踩在臺階上沒什麼聲音。
她站在邢凱旁邊,也抬頭看了看天,說,總算晴了。
邢凱沒說話,從口袋裡摸出煙,叼了一根,划著火柴點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陽光裡散得很快,不像前幾天那樣凝在空氣裡不動。
兩個人出了公安局的大門,沿著街道往南走。今天走訪旅館周邊——西街、南街、車站廣場,把附近的老住戶都問一遍。
案發那天晚上,說不定有人看見了什麼。
南街在西街的南邊,兩條街交叉的地方有一個丁字路口,路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伸開來,遮住了半邊路口。
樹底下襬著幾張矮凳,是街坊鄰居平時歇腳聊天的地方。這會兒太陽剛出來,矮凳上還沒人,只有一隻花貓蹲在樹根底下舔爪子,看見人來了,站起來弓了弓背,慢吞吞地走了。
南街兩邊的房子比西街還舊些,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的青磚。有幾戶人家的門開著,有人在門口生爐子,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邢凱走到一戶門前,敲了敲門,裡面沒人應。他又敲了敲,還是沒人應。他轉身走到隔壁,門開著,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擇菜,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擇。
邢凱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證件,遞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看了一眼,擺了擺手,說,我不識字。
邢凱說,問您點事。老太太又看了他一眼,把菜筐往旁邊挪了挪,說,問吧。
邢凱問,您認識對面旅館的人嗎?
老太太說,通達旅館?認識,林老闆,好人,逢年過節還給我送過饅頭。她頓了頓,又說,前幾天旅館死了人,我聽說了,嚇死人了。
邢凱又問,那天晚上,您看見什麼沒有?
老太太搖了搖頭,那天雨大,我早早就睡了,什麼也沒看見。她的聲音低下來,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
邢凱站起來,謝過老太太,繼續往前走。走了幾家,問了幾個人,都說沒看見,雨太大了,早早就睡了。
有的連旅館死了人都不知道,聽了以後瞪大了眼睛,連聲問怎麼回事。
走到南街中段的時候,路邊有一間矮房子,門框上釘著一塊木牌,寫著南街居委會幾個字,墨汁洇開了,模模糊糊的。
門開著,裡面光線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坐著,穿著一件舊棉襖。
他面前擱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摞紙、一支筆、一個搪瓷缸子。
邢凱敲了敲門框。那人轉過頭來,是個老頭,六十多歲,花白頭髮,臉上皺紋很深,眼窩凹下去,下巴上有一顆黑痣。
他眯著眼睛看了看邢凱,又看了看劉芳,站起來,說,找誰?
邢凱走進去,把證件遞過去。老頭接過來看了看,把證件還回來,說,我姓王,是這片的居委會主任。你們有什麼事?
邢凱說,通達旅館前幾天出了事,您知道吧?
王大爺點了點頭,知道。他頓了頓,又說,你們想問那天晚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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