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天又陰了。
不是前幾天那種成片成片往下倒的雨,而是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一塊髒了的棉絮蓋在城上面。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雨腥氣,吹得旅館門口的招牌晃晃悠悠的,鐵皮邊角捲起來,發出極細的聲響,嘎吱,嘎吱,像什麼東西在咬牙。
邢凱到的時候,林懷瑾正站在門檻內側,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冒著熱氣。
他看見邢凱,點了點頭,讓開門口。邢凱進來,劉芳跟在後面,懷裡抱著資料夾。後面還跟著兩個偵查員,站在門兩邊。
林懷瑾看了一眼那兩個偵查員,沒說話,退到櫃檯後面站著。
邢凱站在大堂中央,目光掃了一圈。樓梯口那盞壁燈亮了,白天也點著,光線昏黃,照在樓梯的木臺階上,明晃晃的。
櫃檯上的登記簿攤開了,蘸水鋼筆擱在旁邊,筆尖上沾著新墨。牆角衣架上還是那幾件衣服,深藍褂子、灰中山裝,沒有別的。
他說,今天把旅館所有人的時間線再過一遍。請大家配合。他看了一眼劉芳,劉芳翻開筆記本,鉛筆捏在手裡。
李蘭先從灶房過來,圍裙上還沾著水漬,手指紅紅的,剛洗過菜。她站在櫃檯前面,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捏著手指。
邢凱問她那天晚上的事,她一樣一樣地說,聲音不高不低,和上次一樣。
邢凱問完了,讓她回去。她轉身走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碎碎的,後門響了一聲。
然後是趙西。他從後院進來,穿一件灰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前臂上沾著木屑。
他站在櫃檯前面,眯著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翹。邢凱問他鞋的事,問誰穿過他的鞋,問他的屋平時鎖不鎖門。
趙西說,鞋擱在牆角,誰都能拿走。門白天不鎖,晚上也沒鎖。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但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邢凱問完了,讓他回去。他轉身走的時候,腳步拖拖沓沓的,和平時一樣,但走到後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才推門出去。
然後是劉嫂。她從後院過來,穿一件灰布褂子,頭髮抿得緊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站在櫃檯前面,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抖了,和前幾天不一樣。
邢凱問她那天晚上的事,她說,八點多就回屋了,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聲音不高不低,很穩。邢凱問完了,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最後是老方。
他從灶房過來,圍裙還系在腰上,圍裙上沾著油漬和麵粉,手上溼漉漉的,剛洗過手。
他站在櫃檯前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眯著眼睛笑,說,邢科長,又來了。
邢凱看著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放在櫃檯上。
他問,七月十二號晚上,你在哪兒?
老方說,在家。八點多從旅館走了,回家睡覺。
邢凱問,有人能證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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