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冬,臘月。江城。
雪下了三天,沒停過。
崔東山把最後一份卷宗合上,抬頭看了眼辦公室的掛鐘。九點過一刻。
窗戶玻璃上結了層霜花,外面的燈光透進來,昏昏黃黃,像隔了層髒紗布。他揉了揉眉心,站起來活動肩膀。
左眉骨那道舊疤被燈光一照,凹下去一道暗影。
走廊裡有人走動,腳步聲由遠及近,又遠了。值班室的電話響了兩聲,斷了。
崔東山披上棉襖,準備去趟廁所就回家。
小雪該睡了,他答應今晚給她講個故事。
上次答應的事拖了三天,女兒嘴上不說,但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八歲孩子不該有的懂事。那種眼神讓他心裡發緊。
推開門。黑暗從走廊盡頭壓過來,只有值班室透出一點光。崔東山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走廊裡的。是從外面傳來的,很遠,悶悶的,像有人把一口大鐘倒扣在地上,拿鐵錘砸了一下。
然後,整個樓都在震。
頭頂的燈泡晃了幾晃,牆壁上的白灰撲簌簌往下掉。走廊盡頭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脆生生的,在震盪過後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崔東山沒猶豫,轉身跑回辦公室抓起帽子,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樓梯在他腳下吱呀吱呀響,那聲音被他的腳步踩得七零八落。
大門口,劉鋒正從外面跑進來,差點撞個滿懷。這個高個子年輕人臉凍得通紅,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他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壓不住的急:
崔科長,車站,火車炸了。
崔東山沒說話,從他身邊擠過去,衝進了雪裡。
街上己經亂了。
臨街的窗戶碎了不少,玻璃碴子散在雪地上,被路燈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冰。
有人披著棉被站在門口,有人抱著孩子往巷子裡跑,狗叫得此起彼伏,一聲接一聲,把整個夜晚撕得稀爛。
崔東山在雪地裡跑,腳下咯吱咯吱響。棉鞋很快溼透了,冷氣從腳底板往上竄,但他顧不上。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火車站。
劉鋒跟在後面,年輕人力氣足,跑得比他快,到了他前頭。崔東山喊了一聲:慢點,別一個人衝過去。
劉鋒減了速度,但還是時不時回頭看他,眼睛裡全是焦急。
火車站廣場上全是人。
列車還停在站臺上,第七節車廂的頂子整個掀開了,鐵皮向外翻卷著,像被人從裡面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火光還沒完全滅,橘紅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把站臺染成了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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