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傑己經到了。這個圓臉微胖的偵查員站在站臺柱子旁邊,手裡拿著個小本子,臉色難看得很。
看見崔東山過來,他把本子一合,聲音壓得很低:
死三個,傷十二個。有兩個重傷,怕是挺不過今晚。
車廂裡的人呢?
大部分是省城來的旅客,己經清點過了。但有一節——張傑停頓了一下,舔了舔嘴唇——第七節最後那幾個座位,人沒法辨認。
崔東山蹲下來。雪地裡散落著東西:一隻搪瓷缸子,一個壓扁了的鋁飯盒,半條棉被,還有一隻小孩的棉鞋。
棉鞋上繡著一隻老虎,己經被血泡成了暗紅色。他盯著那隻鞋看了兩秒鐘,站起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劉鋒在那邊喊:崔科長,你來。
崔東山走過去。劉鋒指著鐵軌旁邊的雪地:你看。
雪地上有一攤血,拖出去很遠,一路滴到站臺盡頭,然後消失了。不是從車廂裡流出來的——是從外面滴進去的。
崔東山順著血跡走,走到站臺盡頭,蹲下來。他掏出隨身帶的手電筒,拇指推亮。
一道冷白光切開黑暗,照在地面上。血跡旁邊,有幾個腳印。不完整,很亂,但能看出是一個人站過、蹲過、然後離開的痕跡。腳印旁邊,還有幾根菸頭。
大前門。
崔東山把手電筒關了。周圍重新暗下來,只有遠處火光還在跳。雪落在手電筒的金屬殼上,立刻化成水珠。
他站起來,看著黑洞洞的鐵軌延伸出去的方向。雪還在下,那些腳印很快就會被蓋住。
他轉身往回走,經過張傑身邊時低聲說:查所有乘客身份。活的問,死的認。一個一個來,不要漏。
張傑點頭,轉身去了。
劉鋒跟上來:崔科長,你看這爆炸是什麼時候起的?車都停了才炸,要是路上炸……
崔東山沒接話。他站在站臺上,看著那節被炸爛的車廂。鐵皮還在冒煙,雪落在上面,嘶嘶響。
遠處,狗又叫了一聲。
鐘樓敲響了九點半。聲音穿過雪霧,一下一下的,悶悶的。
崔東山把棉襖領子往上拽了拽,撥出一口白氣。
劉鋒站在旁邊,等著他說話。雪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一層一層的,誰也不拍。
站臺上有人喊了一聲:這兒還有一個活的。
那邊又亂了起來。腳步聲、喊聲、擔架磕在地上的聲音,攪在一起,在雪夜裡傳得很遠。
崔東山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定時裝置。目標就是江城。
他只是盯著那些散落在雪地裡的行李碎片,腦子裡反覆回放剛才聽到的那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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