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雪停了。
崔東山一夜沒閤眼。他蹲在站臺邊上,面前攤著從殘骸裡清理出來的東西。
碎鐵皮、燒焦的木頭、變形的彈簧、一團一團的破布。
高陽蹲在旁邊,手凍得發僵,攥著鑷子的手指頭不聽使喚,夾了幾次都沒夾住一塊碎片。
這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嘴唇發紫,撥出的白氣糊在鏡片上,他摘下眼鏡在衣襟上蹭了蹭,又戴上,繼續幹活。崔東山沒催他,只是蹲在那裡看著。
站臺上的人己經撤了大半,傷員全送走了,死者也抬走了。只剩幾個公安和鐵路工人在清理現場。
雪地被踩得烏黑,混著煤灰和血水,踩上去噗嗤噗嗤響。
張傑從候車室出來,手裡攥著個本子,走到崔東山跟前蹲下。他翻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了一堆。聲音壓得很低:
查了二十三個人,都說沒看見什麼可疑的人。但有一個人說,在省城上車的時候,看見一個男人提著個帆布包,在第七節車廂門口磨蹭了好一陣,好像在等什麼人。
崔東山沒接話,眼睛盯著面前一塊捲曲的鐵皮。
鐵皮邊緣發黑,中間有一塊焦黃色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燒穿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塊焦黃,指甲蓋刮下來一層粉末。
高陽這時候夾起一塊巴掌大的鐵片,翻過來看了看,遞給崔東山。鐵片邊緣捲曲,中間有一塊發黑的痕跡,不是燒的,是另一種顏色,更深,像浸進去的。
高陽推了推眼鏡,說話有點結巴:崔、崔科長,你看這兒。這是炸藥殘留。軍用的。
崔東山接過鐵片,對著天光看。天光灰濛濛的,照在鐵片上反不出什麼亮。
張傑湊過來看了一眼:軍用的?
崔東山把鐵片遞給張傑,讓他也聞聞。張傑接過去,眉頭皺起來,沒說話。
高陽又從碎鐵堆裡翻出一樣東西,是一小塊銅片,只有指甲蓋大,上面有一圈螺紋。他把銅片舉到眼前,小放大鏡扣在眼眶上,看了好一陣,手開始抖。
崔科長,這是雷管的底座。德國貨。
崔東山接過來看。銅片己經發綠,但編號還能看清。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鐘,把銅片裝進口袋。
站臺上風大,崔東山的棉襖被吹得緊貼在身上。他緊了緊棉襖,往候車室走。
候車室裡生了個鐵爐子,火燒得正旺,爐筒子燒得發紅,發出嗡嗡的聲音。幾個鐵路工人圍著烤火,看見崔東山進來,讓了個位置。
他沒坐,站在爐子旁邊烤手。手凍得發紅,指節粗大,虎口上有老繭。火烤上去,手背上的血管鼓起來,像蚯蚓一樣。
劉鋒從外面跑進來,帶著一股冷風。他手裡拿著個布包,往桌上一放,解開。
裡面是幾樣東西:一個筆記本,燒了一半;一支鋼筆,筆帽熔化了;一塊懷錶,錶盤碎了,指標停在九點十七分。
劉鋒喘著氣說:從殘骸最裡面掏出來的,壓在一根鐵梁底下。筆記本沒燒完的那幾頁,我翻了一下,有幾個名字。
崔東山拿起筆記本。封面燒沒了,只剩中間幾頁,邊角焦黃髮脆,輕輕一碰就掉渣。
他小心翼翼地翻,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記的是人名、地名,還有一些數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