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火車站回公安局，走了將近二十分鐘。
雪又下起來，不大，但密。
崔東山走在前面，老包跟在後面，兩人都不說話。路面上結了冰，踩上去打滑，老包腿腳不好，走得慢，崔東山時不時停下來等他。
街兩旁的鋪子早關了門，只有一兩家還透出燈光，昏昏黃黃地照在雪地上。
公安局門口的值班室亮著燈，裡面的人趴在桌上打盹。
崔東山推門進去，帶進一陣冷風，那人猛地抬頭，看清是誰，又趴下了。
走廊裡的燈還是壞的，崔東山摸著牆走過去，推開辦公室的門，劃了根火柴點著煤油燈。
燈光跳了幾下，穩住了，照出一桌子的卷宗。
他沒坐，轉身又出來，檔案室。
老包己經在檔案室門口等著。他拎著一盞馬燈，燈光晃晃悠悠，把兩個人的影子甩在牆上，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壓扁。
老包掏出鑰匙，捅進鎖眼，擰了兩下沒擰動，退出來吹了口氣，再捅進去。這回開了，鐵門悶響一聲。
屋裡冷，比外面還冷。一股發黴的紙味兒撲面而來。
老包把馬燈掛在門後的釘子上，燈光照出一排排鐵皮櫃子，櫃子高到天花板，每排之間只留一條窄縫。
老包走到第三排櫃子前，蹲下來，拉開最下面一個抽屜。抽屜裡塞滿了牛皮紙信封。
他的手指在信封脊背上劃過，一個一個看編號，嘴裡唸唸有詞。劃到中間，停住了，抽出一個信封，站起來，吹掉上面的灰。
崔東山接過去，解開棉線，抽出裡面的紙。紙張發脆，他平鋪在旁邊的櫃子頂上。馬燈的光照過來，照出幾行鋼筆字。
李國棟，男，河北人。
一九西五年隨國民黨第207師進駐江城，任軍械官。一九西八年十一月，師部撤退前夕，所轄倉庫失竊炸藥，雷管。李國棟被扣押審查，後逃脫，下落不明。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後來用紅筆加上去的：一九西九年三月，有人在省城見過此人。
崔東山盯著那行紅字看了一會兒。紅墨水褪了色，變成暗褐色。他問老包：這行紅字誰寫的？
老包湊過來看了看，想了想，說：上一任檔案管理員，老韓。一九西九年夏天走的，調去省裡了。
崔東山把紙摺好，放回信封，裝進口袋。又問：李國棟在江城有家屬嗎？
老包又翻了一會兒，抽出另一張紙，遞過來。是一張戶籍登記表，上面寫著：王桂蘭，女，三十歲，李國棟之妻，住城南柳巷十七號。
登記日期一九西八年三月。
崔東山從檔案室出來，回到辦公室。煤油燈還亮著，火苗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晃了幾晃。
他坐到椅子上，把李國棟的檔案又看了一遍，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懷錶，擺在桌上。
錶盤碎了，指標停在九點十七分。他用拇指摸了摸錶殼，冰涼。
他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十幾下，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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