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了。沒有月亮，雲把天遮得嚴嚴實實。
崔東山走在前面，劉鋒和張傑跟在後面，三個人都不說話。出城北往東，路越來越窄，房子越來越少。
路兩邊是菜地，雪蓋著，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地。遠處有幾點燈光，昏昏黃黃，像是隔了好幾裡地，風一吹就滅的樣子。
風從江面吹過來，冷得扎骨頭。崔東山把棉襖領子豎起來，領口磨得發白，毛邊扎著下巴。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雪在腳下咯吱一聲，沉下去，再抬起來。
劉鋒跟在後頭，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在黑暗裡看得見。他小聲說：崔科長，就咱們三個？
崔東山沒回答。
張傑接了一句：夠了。
劉鋒不說話了。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
老碼頭的輪廓從黑暗裡浮出來。先是一排黑乎乎的屋頂，然後是一面面牆，最後是整個倉庫群，像蹲著的牲口，一排挨著一排。
鐵皮頂子反著一點光，鐵門開著，還是白天那個樣，鎖鏈掛在一邊，風一吹就晃，鐵鏈碰鐵門，當，當，當，不緊不慢，像鐘擺。
崔東山在鐵門外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蹲下，三個人都蹲下。膝蓋頂在雪地上，噗的一聲，很輕。
他壓低聲音，喉嚨裡擠出來的氣聲：我從東邊繞過去，從倉庫後面進。張傑，你守在大門口，別進去，看著來人。劉鋒，你跟我。
張傑點頭，往鐵門左邊去了，棉鞋踩在雪地上，聲音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崔東山繞過鐵門，踩進路邊的雪地裡。雪沒過了腳踝，灌進鞋口，冰得腳趾發麻，像針扎。
他沿著倉庫的牆根走，牆是磚砌的，表面粗糙，手指蹭過去沙沙沙，指甲蓋裡嵌進去碎磚末。牆根堆著碎磚和爛木頭，絆腳。
第三間。
門關著。鎖掛著，沒鎖死，鎖釦搭在鎖鼻上，一撥就能開。
崔東山蹲下來，耳朵貼在門上。鐵皮冰涼，貼著耳朵像貼了一塊冰，凍得耳廓發疼。
裡面有人。
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個。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噗，噗，噗，步子很小，在來回走。
有人在挪東西，木頭蹭水泥地，悶悶的，一下，又一下，第三下。還有說話聲，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是兩個人，一個聲音粗，一個聲音細，像兩把砂紙在互相磨。
崔東山繞過倉庫正面，從另一側牆根摸過去。這一側沒有門，只有一扇窗戶。
窗戶用木板釘死了，木板之間的縫能看見裡面的光——煤油燈，光很弱，一跳一跳的。
他把眼睛湊到縫上。眼皮貼著木板，冰涼。
倉庫裡面空蕩蕩的，水泥地上裂了縫，草從縫裡鑽出來，枯黃。地上堆著幾個麻袋，摞了三層，麻袋上印著字，看不清。
一個穿黑棉襖的男人蹲在麻袋旁邊，正在解繩子，手指粗短，解得很慢，繩結緊，他摳了幾下才鬆開。
另一個站在旁邊，背對著窗戶，穿黑棉襖，帽子壓得很低，看不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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