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門關著，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在地上劃了一道黃線。
崔東山站在門外，沒進去。隔著門板，能聽見張傑的聲音，不高不低，一句接一句，像拉鋸。
偶爾停下來，等一會兒，又說。劉三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偶爾蹦出一兩個字，悶悶的，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
走廊裡冷，牆皮起了層白霜。崔東山點了根菸，火柴劃了兩下才擦燃，火光照亮門板上的木紋。他吸了一口，煙霧在走廊裡散不開，灰濛濛地懸著。
隔壁審訊室的門開了，劉鋒探出頭，朝他點了一下。崔東山走過去。
門半開著，裡頭坐著一個人。西十來歲，矮胖，棉襖敞著，露出裡面髒兮兮的棉絮。
手銬鎖在椅子扶手上，他彎著腰，臉幾乎貼著膝蓋。地上有一攤水，不知道是汗還是融化的雪。
劉鋒說：王老西，碼頭搬貨的那個。全招了。
崔東山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王老西抬起頭。臉圓，鼻子塌，眼睛小，眼屎糊著眼角。他看了崔東山一眼，又低下頭，肩膀縮起來。
劉鋒翻開本子：他說方城給他錢，讓他跑腿。碼頭那批炸藥是前天晚上到的，馬三爺的人用馬車拉來的。
方城說今晚有人來取，讓他們在倉庫等著。
後來有人打了個電話到倉庫對面的小鋪子，讓掌櫃的轉告他，說今晚不來了，改天。
崔東山問：誰打的電話？
王老西的聲音從膝蓋縫裡傳出來，甕聲甕氣的：不知道。掌櫃的說是個男人，沒說名字。
劉鋒合上本子：就這些。
王老西沒見過方城本人，都是劉三給他傳話。
崔東山轉身出來，回到第一間審訊室。推開門，張傑正往本子上寫字，鋼筆尖颳著紙面，沙沙響。
劉三還是那個姿勢坐著，頭低著，下巴快碰到胸口。手銬的鏈子垂在地上，一動不動。
崔東山走到他對面坐下。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吱的一聲。劉三沒抬頭。
他掏出煙，抽出一根，在煙盒上頓了幾下，點著。吸了一口，把煙盒推過去。劉三看了一眼，沒拿。
馬三爺藏在哪兒？
不知道。
方城在城南的落腳點，在哪條街？
劉三的右手食指動了一下。指甲蓋發黃，指尖有繭。那根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停了。
不知道。
崔東山把菸灰彈在地上。灰落在磚縫裡，白了。
你在茶館跟方城說的話，我聽見了。碼頭，今晚。還有一句，你沒說完。說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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