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風也小了。
辦公室的煤油燈還亮著，火苗小了一圈，只有豆大。搪瓷缸裡的水涼透了，抿一口，冰得牙根發酸，腮幫子一緊。
從抽屜裡拿出地圖，攤開。煤油燈挪到地圖邊上，光照在城南那一片。手指從柳巷十七號往東南劃。
城南小學東邊，隔兩條街，夾著三條巷子：甜水井、半邊街、娘娘廟。三條巷子擠在一起，像一把岔開的梳子。
走廊裡腳步聲響起。劉鋒推門進來，棉襖釦子系岔了一顆，領口一邊高一邊低，歪著。
崔科長，張傑讓我問你，今天怎麼安排？
去柳巷。你跟我。張傑去查馬三爺的下落。
劉鋒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去食堂拿幾個饅頭，路上吃。
兩人出了門。
天剛矇矇亮，東邊的雲層透出一層灰白，像髒棉花。街上沒人，掃帚聲隔了幾條街傳過來，刷拉刷拉，一下一下的，節奏很慢。
到柳巷，天己大亮。巷口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冰溜子，風一吹就晃，碰在一起叮叮響。
崔東山放慢步子，從巷口往裡走。門牌一個一個數，十六，十七。
王桂蘭的門還關著，門口雪沒掃，平平整整，沒有腳印。他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繼續往前走。
巷子盡頭往左拐，路變寬了，兩邊是青磚房，比柳巷的屋子高出一截。路牌釘在牆上，鐵皮生鏽，字描過紅漆：甜水井。
崔東山站定，點了根菸。火柴劃了兩下才擦燃，嗤的一聲，硫磺味衝進鼻子裡。吸了兩口，叼在嘴角，眯著眼看兩邊的房子。
甜水井不長，十來戶人家。他走到第三家，停下來。
門是木頭的，漆成黑色，漆皮起了泡，像長了一臉水痘。門檻前面掃過雪，掃帚印很新鮮，一道一道的，掃得很仔細，連門縫裡的都掏出來了。
門環是銅的，擦得發亮，能照見人影。
他回頭看了劉鋒一眼。劉鋒走到對面牆根蹲下，從口袋裡掏出半個燒餅，咬了一口，慢慢嚼。
崔東山抓住門環，敲了三下。銅環磕在木板上，聲音脆，噹噹噹，在巷子裡蕩了一下。
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重了些。這回門板都震了，門框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裡面傳來腳步聲，很輕，從裡屋走到門口，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拖著鞋。
腳步聲在門後停了一下，停了大概兩三秒。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
找誰？
崔東山掏出證件，展開。牛皮封面上印著字，翻開，照片上的他比現在年輕些，眉毛上那道疤一樣深。
門縫開大了一些。男人，六十來歲，瘦，臉上褶子多得像核桃，鬍子沒刮，黑白參差。穿灰棉襖，領口油亮，結了硬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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