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審室的第一堂，從天亮就開始備。
小耿雞叫頭遍就起了，先把爐子生上，炭不好，噼啪炸了半天才著。桌子擦了三遍，筆錄紙裁齊。證物一盤，擱在條桌上，拉線、剪子、票子、半張紙。
擺完退到牆角看了一遍，又上手把剪子挪了半寸——說不清為啥要挪，就是覺得該挪。
伙房送飯的老趙探頭進來，問費同志今兒在不在屋裡吃。小耿說在。老趙嘀咕，在就好，在就好，昨兒燉的蘿蔔，還剩半鍋。
費明川進來的時候，天剛麻麻亮。一夜沒睡實，胃燒得慌，兜裡揣著幹饃，沒吃，先喝了半缸子涼水。
人提出來。
疤臉人進屋，銬子摘了一隻，銬在椅子腿上。
坐下，眼皮耷拉，跟查火燭那天開門的是同一張臉，又不像——那天這張臉是沒睡醒，今天這張臉，是什麼都沒有。
姓名。舒長順。哪裡人。江津。
費明川不惱。翻過頁，接著問。那半張紙。灶膛裡撿來引火的，不曉得上頭有字。一問一答，答得又快又平，像這些話在心裡過了幾百遍。
費明川換了個問法，不問東西，問日子。擔過哪幾條街。
六月十三，疤臉人想了想，記不得嘍，天天在街上轉。
那天落雨。費明川說。擔擔的最記落雨天，落雨沒得生意，只能躲橋洞。你記不得。
那就是躲橋洞嘍，哪個橋洞。不言語了就停了這麼一口氣，又接上，城裡橋洞多，記不得哪個。
費明川沒追。問到燈繩分出的那股線，疤臉人眼皮都沒抬。
不曉得。租屋的時候就有。房東姓啥。不曉得，中人介紹的。
中人姓啥。忘嘍。
一上午，就問了這些。押回去的時候，疤臉人起身起得很穩，步子不急，出門還側身讓了一下端水的通訊員。
小耿在旁邊看著，後槽牙首癢——這哪是進了局子的，這是來串門子的。
晌午，費明川沒去吃飯，坐在筆錄前頭，把一上午的口供從頭看。小耿端了碗麵進來，擱桌上，面都坨了也沒動。
費處長，這傢伙油鹽不進啊。
費明川拿筷子把面撥了撥，挑一筷子，慢慢嚼。
油鹽不進，是鍋還沒燒熱。他說。你注意他手沒得。
手。
指甲縫。又挑一筷子。擔了二十七天菜，指甲縫是乾淨的，指頭肚上沒有繭。
擔擔的手，指頭肚先長老繭，肩膀先出疙瘩。他都沒有。他就不是擔擔的——擔擔是扮的，扮給牆外看的。
小耿愣住。一上午光聽口供了，人家看的不是口供，是人。
還有鞋。費明川說。千層底，新納的，底納得密。擔擔的費鞋，一個月一雙都撐不住，穿不起這麼密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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