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風琴在臺子上拉著，聲音從喇叭口裡衝出來，震得窗戶紙顫。
周紹工站在牆根，數著地上有幾塊鬆動的地磚。
禮堂，人擠著，空氣裡一股汗酸味，混著煙味。
牆邊擺著長條桌子，上面放著汽水和一摞搪瓷杯。汽水是用玻璃瓶裝的，橘子味，鐵蓋的，需要用起子撬。
一個穿灰中山裝的男人端著杯子，站在桌邊。
周紹工把工作服脫下來，塞進衣帽櫃第三格。裡面還塞著一本舊雜誌，是上一期的《工人畫報》。周紹工怕擠壞，留了一道縫。
舞池裡一個女的穿紅毛衣，轉圈。
中間休息，手風琴停了。
那灰中山裝轉過身。
對面站著另一個男人，藍布褂子，頭上戴著一頂帽子，帽簷壓得很低。
那人手裡也端著一杯汽水。兩人沒說話，目光碰了一下。
周紹工從褲兜摸出一顆水果糖。糖紙己經揉皺了上面印著字，但字被汗浸花了看不清。糖含進嘴裡，甜味還沒散開，身後撲通一聲。
像麻袋從車上扔下來。
周紹工回頭。灰中山裝首挺挺倒在地上。搪瓷杯滾到牆根，汽水灑了一地，水泥地上滋滋冒泡。那人嘴角有白沫，眼睛睜著，瞳孔散了，手指還彎著，保持著抓杯子的姿勢。
舞池裡有人尖叫。女的。手風琴徹底啞了。
周紹工蹲下去。那人的手突然抬起來，抓住周紹工手腕。周紹工覺得手心被塞進一個硬物。那人喉嚨裡咕嚕一聲，像水管堵了。然後手鬆了，垂在地上，手指還彎著。
周紹工低頭看手心。一張電影票根。紅色印章，印著白毛女，3排7座。
他站起來，把票根塞進褲兜。動作很快。後面有人擠過來，是穿紅毛衣的女人，她還在尖叫，聲音很尖，像鋸條。
老韓從人群裡衝出來。老韓是廠保衛科科長，穿舊軍裝改制的制服，左胸插著兩支鋼筆。老韓蹲下去，手指按在男人頸側。按了五秒。老韓抬頭，臉色變了。
封鎖現場。誰也不準走。
聲音不大。舞池裡安靜了。兩個保衛科幹事跑到門口，把門關上。有人想往外擠，被攔住了。
劉秘書從角落裡走出來。廠辦秘書，戴黑框眼鏡，背一個帆布包，袖口有墨水漬。劉秘書蹲下去，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墊在手上，翻開死者的上衣口袋。口袋裡有幾張紙，一張飯票，一張請假條。
劉秘書站起身，把杯子收到一起。他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用鋼筆在本子上寫了什麼。
老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廠醫呢？叫趙大夫來。有人跑出去。舞池裡的人群被趕到牆邊，排成一排。周紹工站在最後一排，靠著衣帽櫃。
趙大夫提著藥箱跑進來，白大褂釦子扣錯了。趙大夫蹲下去，翻開死者的眼皮，又摸了摸手腕。
不像心臟病。
趙大夫聲音很低。老韓看了趙大夫一眼，沒說話。
保衛科幹事拿著本子，挨個登記。問到周紹工時，幹事筆尖蘸了蘸墨水。
？名姓
。班三間車工鉗。工紹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