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紹工是被後半夜的尿憋醒的。睜開眼，屋裡還是黑的，窗紙透著一點灰，像蒙了一層髒布。
上鋪的老張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在打呼嚕，一聲長一聲短，像拉風箱，中間停一下，像斷了氣，然後又接上。
周紹工動了動右手腕，一圈淤青還在，按一下，疼得鑽心。
窗外傳來竹掃帚刮地的聲音，沙沙響，有人在掃院子。
周紹工坐起來，被子掀到一邊，涼氣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穿上衣服，釦子掉了一顆，領口敞著。宿舍裡腳臭味混著機床油的腥氣，刺的鼻子發癢。
周紹工推開宿舍門走到走廊盡頭，進了廁所。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水冰涼，捧了一把潑在臉上，人立馬就精神了。
轉身往外走。走廊裡己經有不少人，站在門口說話，有人看了看周紹工他目光在臉上停一下又挪開了。聽見身後有人嘀咕老李昨晚上幾個字，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
周紹工沒說話，出了宿舍，轉身往食堂走去。
食堂裡己經坐滿下夜班和準備上早班的工人。
雜麵饅頭堆在筐裡，鹹菜切成絲，鹽放多了，齁得人咳嗽。周紹工打了半碗稀飯，兩個饅頭，找了個角落坐下。他掰了半塊饅頭，泡進菜湯裡。
旁邊桌坐著兩個女工。
她們在小聲說著，老李死了供銷科的。聽說死在舞會上，首挺挺的。有人說是心臟病，有人說是喝酒喝的，還有人說是被人下的藥。
周紹工沒抬頭，把泡軟的饅頭塞進嘴裡，嚼了三下，嚥了下去
廣播喇叭響了。
全廠職工注意。上午停工，各車間主任組織學習不準擅自出廠。下午到禮堂集合，保衛科統一問話。
重複一遍，上午停工。
食堂裡安靜下來。
有人把筷子放下了，筷子頭磕在碗沿上當的一聲。一個男工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人人都聽見了。
周紹工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嚼得很慢。
上午，機床沒開，煙囪還冒著煙，散在半空裡。周紹工往車間走，路上碰見車間主任，主任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裝著半車鐵屑。
主任說，上午不準出廠。誰出去，扣當月獎金。
周紹工說，我去取衣裳，昨晚落在禮堂了。
主任說，衣帽櫃封了，等保衛科通知。
周紹工站在禮堂門口。
門是關著的，門口站著一個保衛科幹事，左胸插著一支鋼筆。
幹事認識周紹工，點點頭，沒說話，意思是進不去。
醫務室的門虛掩著。周紹工走過去，手剛要推門，聽見裡面有人說話，保衛科老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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