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紹工是在後半夜被凍醒的。
屋裡的爐火早己經滅了。周紹工翻了個身，褥子底下的郵冊硌著肋骨。
母親在外屋打鼾，聲音不高。他掀開被子，摸黑穿上衣裳。從褥子底下抽出郵冊，揣進懷裡，用棉襖裹住，貼在內衣的外面。
門軸吱嘎響，回頭看了眼裡屋，母親沒醒。帶上門，走進巷子。巷子井臺上蹲著一隻貓，眼睛亮著見他來，竄進黑暗裡。
他往廠區走。
看門的趙大爺，在用竹掃帚打掃著大門前的衛生。
回到宿舍，老張還在睡，呼嚕聲從上鋪傳下來，一聲長一聲短。
周紹工把郵冊從懷裡掏出來，塞進枕頭底下。看了看屋沒有什麼異常轉身出了宿舍，往食堂走去。
食堂裡己經坐了不少人。周紹工打了半碗稀飯，一個饅頭，找了個角落坐下。他掰了半塊饅頭，泡進菜湯裡。
旁邊桌坐著兩個工人在說話，聲音壓得低。聽說保衛科天不亮就叫人了。
叫誰？
廣播室那個女的，還有幾個車間的。
周紹工沒抬頭，把泡軟的饅頭塞進嘴裡，嚼了三下，嚥了。稀飯燙嘴，他張著嘴，吸著涼氣。
上午，保衛科門口排著隊。
周紹工站在梧桐樹下，前面有六個人。胖嬸拎著兩顆蔥，葉子耷拉著，根上帶著泥，在跟鑄造車間的老馬說話。
老馬說，問個話問一上午，機床都涼了。胖嬸說，涼了就熱了，人命關天，你急什麼。
輪到周紹工了推門進去，門軸吱嘎響。屋裡一股煙味，混著墨水味。老韓坐在桌子後面，桌上放著一本硬皮本子，旁邊放著個搪瓷缸子。
老韓抬起頭，看了周紹工一眼。坐。
屋裡只有一把椅子，周紹工坐下膝蓋並著。老韓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在桌面上頓了頓，然後放在嘴邊點著了。旁邊坐著一個保衛科幹事，筆尖蘸了蘸墨水，等著。
姓名？
周紹工。鉗工車間三班。
昨晚舞會，你再講一遍。
周紹工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他說，我站在牆根，衣帽櫃旁邊。舞曲停了，中間休息。那人端著杯子，站在桌邊。然後倒了。我蹲下去扶。他抓了我手腕一下。然後鬆了。沒了。
幹事在紙上劃拉，筆尖沙沙響。老韓看著周紹工的手腕。
這傷，怎麼弄的？
那人抓的。
抓？老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抓和扶，不一樣。
他倒下來，我伸手去接。他順手抓了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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