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半，崔東山到了半邊街。
他沒進巷子，站在街對面一家關門的雜貨鋪門口。
鋪子的門板上了鎖，鎖頭生了鏽，門板上用白粉筆寫著此房出租西個字，字跡模糊了。
他側身站在門洞裡頭，從那裡能看見沈文遠的院門，又不會被街上的人注意到。風從巷口灌出來，帶著一股煤煙味，嗆得嗓子發緊。
三點整，沈文遠的門開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布料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
手裡拿著一本書，書皮是棕色的，夾在腋下。他出了門，站在臺階上停了一下，把門帶上。
門關上的時候，他伸手在門板上按了一下，確認鎖好了，才轉身往南走。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鞋底拖在地上，沙，沙，沙。
崔東山沒動，看著他從街對面走過去。沈文遠的背微微駝著，肩膀往前傾，長衫的下襬在風裡飄了一下，又貼回腿上。
他走路的姿勢不像散步，更像是在丈量什麼，每一步的距離都差不多。
劉鋒從巷子另一頭跟上來。他穿著一件灰棉襖，帽子壓得很低，圍巾把臉遮了大半。
他隔著二十步遠，走在沈文遠的同一側，步子和沈文遠一樣慢。
沈文遠走到半邊街盡頭，往左拐，上了去城南小學的路。這條路窄，兩邊是平房，牆根堆著煤球和劈柴。
他走得很慢，經過每一家門口的時候，都會側頭看一眼。不是盯著看，是掃一眼，像是不經意的。但每一家都看。
走到城南小學門口，他停下來。校門關著，鐵欄杆生了鏽，操場上的雪沒人掃。
他站在門口，把那本書從腋下換到左手，右手插進長衫口袋裡。站了大約一分鐘，然後轉身往回走。
劉鋒在路邊蹲下來，假裝繫鞋帶。沈文遠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回頭。
崔東山從雜貨鋪門洞裡出來，過了街，跟在了沈文遠後面。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沈文遠大。走到沈文遠身後大約三十步的地方，放慢了速度，跟在他後面。
三個人在窄街上走成一串。沈文遠在最前面，崔東山在最後面，劉鋒在中間。誰也不說話，只有鞋底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咯吱，咯吱，咯吱，三種節奏，混在一起。
沈文遠回到院門口，掏出鑰匙開門。鑰匙捅進鎖眼的聲音很輕，咔嗒一聲。
他推開門，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門軸沒上油，吱——的一聲，拖了很長。
崔東山從院門口走過去，沒有停。
劉鋒跟在後面，也沒有停。兩人走過院門，走到巷口，拐進一條岔巷，停下來。
崔東山把煙摸出來，叼在嘴角，沒點。他看著劉鋒，劉鋒的臉凍得發紅，鼻頭紅得發亮，圍巾上結了一層白霜。
怎麼樣？崔東山問。
劉鋒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
跟劉大媽說的一樣，他走同樣的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樣。他在城南小學門口站一分鐘，不多不少。
回來的時候走的也是同一條路，沒拐過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