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最黑的時候。
沒有月亮，沒有風，沒有雪。
天像一塊鐵板扣在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崔東山站在柳巷盡頭，棉襖領子豎起來，帽簷壓到眉毛。
身後站著六個人。劉鋒在左，張傑在右，其餘西個是局裡值班的同志，都穿著黑棉襖，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沒有人說話，只有呼吸聲，一進一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
崔東山，從腰後抽出槍，槍柄冰涼。退下彈夾，檢查，推回去，咔嗒一聲。聲音在寂靜裡很響，像骨頭折斷。
他對劉鋒比了個手勢。
劉鋒點頭，帶著兩個人往巷子另一頭去了。腳步聲很輕，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越來越小，被黑暗吞掉。
巷子窄，只能容一個人走。
崔東山走在前面，手電筒沒開，摸黑走。腳下是冰，滑，每一步都要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牆根堆著煤球和劈柴，他放慢步子，手扶著牆，手指蹭過磚縫。
走到那扇木門前。
門關著，門口的雪地被他們踩亂了，腳印還在，但邊緣結了冰碴子。煙囪沒有冒煙。窗戶黑洞洞的，黑布蒙著，漏不出一絲光。
崔東山蹲下來，耳朵貼在門板上。
裡面沒有聲音。他把手從門板上移開，對張傑做了個準備的手勢。張傑退後一步，肩膀抵住牆根，槍握在手裡。
崔東山站起來，伸手抓住門環。他往上抬了一下門環，不讓它磕在門板上，然後慢慢推門。門軸沒上油，吱——的一聲，拖了很長。他停下來，等了幾秒，繼續推。門開了一條縫，側身擠進去。
院子裡黑得像灌了墨。他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黑暗。院子的輪廓慢慢浮出來——左邊一堵矮牆，右邊灶房，正對面三間正房。
正房的門關著，窗戶用黑布蒙著。腳下的雪地踩上去沒有聲音，鞋底在冰面上滑了一下，他穩住身體，慢慢往前走。
走到正房門口，停下來。耳朵貼在門板上。裡面有人在呼吸。很輕，但能聽見，一吸一呼，節奏很慢。
崔東山伸手推門。門沒鎖，推了一下就開了。門軸又響了。他側身進去，手電筒握在左手，槍握在右手。
屋裡一股黴味，混著紙和墨水的味道。
他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光從窗戶的黑布縫裡透進來一絲，灰濛濛的，照出屋裡的輪廓——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靠牆一張床。
床上躺著一個人，被子蓋到胸口，頭朝著門的方向，一動不動。
崔東山往前走了兩步。腳踩在磚地上，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得能聽見心跳的屋子裡，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
床上的人動了。
誰？聲音沙啞，但很穩，沒有驚慌。
崔東山把手電筒開啟，一道冷白光切過去，照在那個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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