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傍晚開始下。
馬千里把筆錄翻到第三頁，鋼筆沒水了。
他擰開墨水瓶，筆尖探進去，吸滿了，在瓶口颳了一下。窗外的雨聲密得不像話，打在槐樹葉子上，沙沙沙沙，像有幾千只蟲子在啃同一棵樹。
值班室老劉衝上樓的時候，雨衣都沒穿。
他站在門口喘，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說順河巷出事了，有人被捅了。
趙大勇手一抖，槍管磕在桌沿上，噹的一聲。馬千里己經把外套抓在手裡了。
兩人衝進雨裡。門廊的燈照著溼漉漉的石板路，反著一層暗黃色的光，像地面塗了豬油。趙大勇在門口頓了一下，盯著黑暗看了兩秒，才跟上來。
雨不算大，但很密，打在臉上像有人用溼布一下一下地抽。馬千里的鞋裡灌滿了水，每一步都噗嗤噗嗤響，褲腿溼到了膝蓋，貼在肉上，又冷又沉。
順河巷在火車站旁邊。
巷口站著一個人，披著油布雨衣，縮著脖子，手電筒的光打過去，那人眯著眼，臉上的雨水亮晶晶的。
是車站值班員，姓劉，五十來歲，瘦高個，說話的時候牙齒打顫，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他說他鎖候車室的門，路過巷子，看到一個人趴在地上，地上全是血。
馬千里把手電筒往前指。光柱切進巷子。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擠，兩邊是高聳的青磚牆，磚縫裡的青苔被雨水泡得發黑，像一道道黑色的淚痕。
雨聲在巷子裡來回撞，聲音比外面大，嗡嗡的，像有東西在巷子深處叫。
他走進去。趙大勇跟在後面。
手電筒的光在溼漉漉的牆面上晃。牆根堆著雜物——一隻倒扣的搪瓷盆，一堆碎磚頭，一輛散了架的板車，車把斜指著天，像一個在雨裡求救的人。
那個人趴在地上，臉朝下。雨水從他身上流過，帶走血，又帶來新的血。
綠色工作服，胸口的位置有一攤東西，手電筒照上去，反光，不是雨水，是血，還沒凝固，被雨水衝開又聚攏，衝開又聚攏，像一朵不斷綻開的花。
趙大勇蹲下去，把人翻過來。手臂翻過來的時候甩了一下，拍在地上，啪的一聲，水花濺起來，濺到馬千里臉上。
手電筒的光照在那張臉上。
馬千里認出了他。
吳德貴。郵遞員。
三天前，青雲巷。他從巷子深處走過來，步子很大，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樣，像用尺子量過。
左眼皮在跳，跳得很規律，一下一下，像秒針。綠色工作服，胸口彆著銅徽章，擦得很亮。現在那枚徽章歪了，上面沾著血，血己經凝了，黑紅色，在徽章的凹槽裡結成一條細線。
趙大勇摸了摸脖頸，停了一下，又摸了摸手腕。他抬頭看馬千里，嘴唇動了一下，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他說還活著。聲音不大，雨聲裡幾乎聽不見。
馬千里讓他去叫車。趙大勇站起來跑了，腳步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很快被雨聲蓋住。
馬千里蹲下來，膝蓋壓在溼石板上，涼氣順著骨頭往上鑽。他湊近吳德貴的臉。
吳德貴的眼皮動了一下，只睜開了一條縫。眼珠子轉了轉，看了馬千里一眼，不知道認沒認出他。嘴巴也動了一下，嘴唇乾裂，雨水順著嘴角流進去，又順著下巴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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