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雨絲越來越密，天色越來越暗。
張濤和劉芳走了。
東方明一個人站在廣場上，雨打在他的肩膀上、帽簷上，他沒有躲。他看著出站口，看著鐵柵欄，看著站臺裡面的鐵軌。他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接站的人不來怎麼辦？密電上說來，他就會來。但萬一呢？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了。做偵查員不能想萬一，萬一想多了，就不敢動手了。
晚上七點，雨還在下，比下午更大了。
東方明站在廣場東南角，靠著電線杆，手裡夾著一支菸，菸頭在雨幕中一亮一暗，菸絲被雨水打溼了，發出嘶嘶的聲音。
他的帽簷壓得很低，雨從帽簷上往下淌，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他的目光穿過雨幕，落在出站口。
張濤坐在候車室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張報紙，報紙舉得很高，遮住了他的臉。劉芳在雜貨店二樓的雜物間裡，站在窗戶後面。窗簾拉上了，只留了一條縫。雜貨店的燈關了，二樓黑著，從外面看不出來有人在裡面。
七點二十分。火車進站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低沉的，拖得很長，穿透了雨聲。
七點二十五分。出站口的鐵柵欄被推開了。檢票員走出來，站在柵欄旁邊，撐著傘，傘面上的雨聲噼裡啪啦。
七點三十分。火車進站了。車輪碾過鐵軌，哐當哐當，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最後停了。車廂的門打開了。
人像開了閘的水一樣往外湧。雨很大，沒有人想在站臺上多待一秒鐘。
打傘的，披雨衣的，把包頂在頭上的，什麼雨具都沒有用手遮著腦門的，全都擠在一起，往出站口的方向湧。有人在喊讓一讓，有人抱著孩子孩子被擠得首哭，哭聲被雨聲吞了大半。
扛著行李的漢子把箱子舉過頭頂，從人縫裡擠過去，肩膀撞了身邊的人一下，那人沒吭聲，只顧著往前走。
所有人都低著頭，所有腳都在動，踩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啪嗒，混成一片，像一千個人同時在敲鼓。
東方明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他不能盯住某一個太久，因為人太多了。雨幕中帽子、雨傘、行李、後背，全疊在一起。
他看到一個拎皮箱的男人。黑色禮帽，金邊眼鏡。步子不快不慢，跟著人流往外走。東方明看了他一眼。
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沒有停。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不知道這個人就是他要找的客。
只知道這個人穿得講究，不像普通旅客。他在心裡給這個人打了一個問號，然後被下一個擠過來的人擋住了視線。
等他再找的時候，那個人己經不見了。
他錯了。
人還在往外湧。一個穿藍衣服的男人。一個抱小孩的女人。兩個扛著大包的小夥子。
一個戴草帽的老頭。幾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東方明的手指在電線杆上敲擊，節奏越來越快。人太多了，雨太大了，所有人都在跑，都在擠，都在低頭趕路。
雨越下越大，沒有要停的意思。雨水從電線杆上往下淌，順著東方明的手指往下流。
張濤從候車室裡出來了。他走到東方明身邊，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說，科長，人很多，根本看不清楚。
東方明說，出站口就那麼大，一個人出來，三雙眼睛看著。漏不了。
張濤說，那他們是怎麼出去的？
東方明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腦子裡在轉。出站口沒有漏人，但接頭確實發生了。唯一的可能是，他們不是在出站口外面接的頭。他轉過身，看著候車室的方向，又看了看站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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