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茂抬起頭,笑了一下。他的笑很淺,只是嘴角動了一下,眼睛沒有笑。他說,馬股長,回去啊。
馬千里說,人跑了。
你看到十七號的人出去了嗎。
孫德茂的目光沒有動。他看著馬千里的眼睛,臉上還是那個淺淺的笑。
他的手從櫃檯下面伸出來的時候,指尖在微微顫動。他把手壓在櫃檯上,壓住了,但指甲蓋還在抖。
他說,沒看到。我一個開雜貨鋪的,哪管得了別人家的事。他笑了一下,這一次笑得比剛才大了一些,露出了牙齒。牙齒髮黃,門牙有一顆缺了一角。
馬千里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看了幾秒鐘。孫德茂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他的眼睛不笑了。他的眼睛是空的,像兩扇沒有玻璃的窗戶。
馬千里說,你的手怎麼了。
孫德茂說,沒怎麼。
馬千里說,你在抖。
孫德茂把手從櫃檯下面伸出來,張開。手指粗短,缺了小指。他說,沒抖。老了,手不穩。
馬千里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時候,李二嫂正靠在牆邊休息,掃帚靠在身邊。她看著馬千里,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馬千里走到她面前,把煙盒從口袋裡拿出來,抽出一支,點上。他說,嚴世魁跑了。追不上了。
李二嫂說,他怎麼知道你要來。
馬千里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晨光裡散開。他說,有人告訴他了。
李二嫂說,誰。
馬千里沒有說話。
他看著巷子深處。十七號的門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個沒了牙的嘴。
趙大勇從裡面出來,把門帶上了。門板合上的聲音在巷子裡響了一下,很悶,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李二嫂拿起掃帚,繼續掃。沙,沙,沙。她掃到十七號門口的時候,動作沒有變。掃帚刷過去,和掃別處一樣。
馬千里站在巷口,看著她掃。沙,沙,沙。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他把煙掐滅,扔進路邊的水溝裡。菸蒂落在水面上,冒了一個泡,沉下去了。他轉身走了。
馬千里回到局裡。
站在值班室視窗,看著窗外的院子。
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幾片葉子落下來,在地上打著旋。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一個一個的光斑,亮晶晶的,像一枚一枚的銅錢。
他想起劉大樁走進公安局大門的時候,他站在門廊下面。陽光照到他的鞋尖。劉大樁走到他面前,說,我來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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