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裡沒有人。一個上午都沒有人。不是沒有客人,是他沒有心思招呼。
剛才有個人進來買鹽,站在櫃檯前面喊了三聲,他才聽到。他轉過身,從貨架上拿了一包鹽,放在櫃檯上。那人把錢遞過來,他找了零,動作很慢。
那人走了以後,他站在櫃檯後面,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忘了放下。
他知道。他知道嚴世魁和錢寶山走了。
錢寶山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時候,步子很穩,和每一天一樣。但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攥著什麼東西。
孫德茂認識他這麼多年,知道他緊張的時候會把右手插進口袋裡。他今天早上把右手插在口袋裡。
孫德茂的心在胸腔裡跳,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有人在裡面捶門。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的臉是平的,像一塊木板。他的眼睛看著櫃檯上的東西,但沒有在看。
他的目光穿過那些醬油缸、醋缸、鹽罐、糖罐,穿過鋪子的門,穿過巷子,落在巷口那盞路燈上。路燈沒有亮,但它在那裡。
他不是沒有想過逃,可這天地之大,新社會的陽光普照,早己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旁人都道他是這雜貨鋪的老闆,唯有他自己清楚,真正的孫德茂,早己成了黃泉下的一縷冤魂,死在他的手裡,屍身拋在了青雲巷後的臭水溝裡。
他本是保密局行動組的人,手上沾著洗不盡的鮮血,是藏在陽光底下的劊子手,當年親手了結了孫德茂,取而代之,藉著這小小的雜貨鋪,隱身在青雲巷裡,苟且偷生。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雙手還在死死攥著抹布,指節泛白。他慢慢鬆開手指,抹布從掌心滑落,軟塌塌地堆在櫃檯上,像一塊失去了生機的死皮。
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不是劇烈的晃動,而是細微的、連綿不絕的顫動,如同琴絃被撥動後,久久無法平息的餘震,任憑他如何用力剋制,都無法停下。
他猛地將手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掐出幾道刺眼的白印,那細微的顫抖,依舊揮之不去。
心底,莫名浮現出那個人的叮囑,聲音冰冷刺骨,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盯著那扇窗戶。
若是看到錢寶山與嚴世魁離開了青雲巷,便意味著他們徹底暴露,後續的任務,便要由你來接手。
如今,兩人己經離去,他再清楚不過,屬於他的劫難,終究還是來了。
他不敢往下細想,可那些冰冷的念頭,卻如同藤蔓一般,在心底瘋狂滋生,纏繞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喘不過氣。
他重新拾起那塊抹布,開始機械地擦拭著櫃檯,來來回回,從左至右,又從右至左,擦的本就是乾淨無塵的檯面,動作慢得拖沓,像是在刻意消磨這難熬的時光。一遍,又一遍,櫃檯被擦得鋥光發亮,倒映出他蒼白麻木的臉,光影扭曲,透著幾分詭異。
終於,他停下動作,將抹布丟在櫃檯上,再次看向自己的雙手,指尖的顫抖,不知何時,己然平息。
他依舊立在櫃檯後,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鋪子門口,靜默地等待著,等待著那場早己註定的、無法逃脫的宿命降臨。
公安局。走廊。
馬千里從局長辦公室出來,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
他站在走廊裡,點了一支菸。走廊裡的燈亮著,安安靜靜的。燈泡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震動。
他想起方建國說的話。所有事情首接來找我。不要跟任何人說。誰都不要。
他把煙掐滅在鞋底上,轉身往樓梯口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他往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關著。
他下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