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慢悠悠罩住整座城。天剛擦黑,公安局值班室的電話響了。
馬千里伸手抄起話筒,耳尖先觸到一片死寂。他連喚兩聲,聽筒裡只有沉沉的空響,正待結束通話,一縷極輕的聲音便順著電流鑽進來,像被布帛裹住了喉嚨,含糊又黏膩。
那聲音說,嚴世魁和錢寶山,在順河巷。
話音落得比夜還快,聽筒裡只剩忙音,嘟嘟地敲著人心。
馬千里握著話筒,指節慢慢泛白。
順河巷——那是吳德貴倒在血泊裡的地方,石板縫裡還凝著洗不淨的腥氣。他把話筒擱回機座,起身時,木椅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聲悶響。
趙大勇正倚在走廊盡頭抽菸,菸蒂的紅光在昏暗中晃了晃。見他臉色沉得像夜,趙大勇隨手掐了煙,菸絲散在風裡,帶著點倉促的涼。
馬千里說,叫人,順河巷。
趙大勇問,什麼案子。
馬千里說,嚴世魁。
西個字落定,趙大勇再沒多問,轉身往值班室去了。
走廊裡只剩馬千里一人,他摸出煙,點燃時,火星亮得像一顆遲遲不肯落的星。
那個匿名電話的聲音,他聽不出是誰。
那人篤定得很。他又想起今早十七號窗臺上那道劃痕——是藤條箱的邊角蹭的。
他們從後門走的,拐進那條窄巷子,巷子通橫街,橫街連順河巷。
煙燃到指尖,他掐滅在鞋底,火星滋地一聲,滅在沉沉的暗裡。
西個人從側門出去。
大門的銅環在身後晃了晃,沒驚動任何人。側門外是條短巷,巷子裡的青苔溼得能攥出水,踩上去軟乎乎的。
中山路的路燈早亮了,昏黃的光一團團堆著,把人的影子拉得瘦長,一串跟著一串,像趕夜路的魂。
順河巷挨著火車站,馬千里閉著眼都能摸到路。
吳德貴死的那晚,雨下得潑天,地上的血混著泥水,漫過石板縫。如今地面幹了,菸蒂和碎紙嵌在縫裡,牆根的青苔泛著潮氣,像裹了一層冷霧。
趙大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西人散開,馬千里和趙大勇各帶一個偵查員,分別守在巷口和巷尾。黑暗像水一樣漫過來,把幾個人裹成一截截沉默的影子。
車站的鐘忽然響了,咚——咚——八下。鐘聲飄得遠,落在巷子裡,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悶得人心頭髮沉。
緊接著,巷子裡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是兩個。步子沉得很,踩在石板上,嘎吱嘎吱,像要把夜踩碎。
馬千里整個人融進陰影裡,連呼吸都放輕了。
兩個人影從巷深處挪出來。
前面的穿件灰長衫,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手裡拎著只藤條箱,箱角在牆上蹭過,留下極輕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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