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站在公安局對面的巷口,一動不動。
月光從雲層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到地上。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在那裡站了很久。
公安局的門開著,昏黃的燈光從門廊裡漫出來,落在臺階上。他盯著那扇門,沒有眨眼。
趙大勇走在前面,後面跟著兩個偵查員。中間兩個人——嚴世魁和錢寶山。嚴世魁的眼鏡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錢寶山低著頭,步子邁得很碎。
黑影看著嚴世魁和錢寶山被押進門裡,看著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他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劇烈的變,是那種突然白了的、像被人抽走了血的變。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片刻,他轉過身,走了。腳步很輕,落地沒有聲音。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中山路上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一團一團的。街上沒有人。他沒有回公安局,拐進了青雲巷。
巷口的路燈只照得到前面幾塊石板,再往裡就是黑的。他走進去,黑暗從西面八方湧過來。腳步聲在巷子裡迴響,一步,回聲。一步,回聲。
雜貨鋪的門關著。他站在門口,把手按在門板上,推了一下。門板動了,沒有鎖。
孫德茂坐在櫃檯後面的黑暗裡,沒有點燈。他聽到了門響,抬起頭,眼睛在黑暗中閃了一下。他沒有看清來人的臉,但他知道是誰。
周明遠走到櫃檯前,沒有坐。他說,嚴世魁和錢寶山被抓了。
孫德茂的手在櫃檯下面攥緊了。他問,什麼時候。
周明遠說,就在剛才。
孫德茂的聲音從喉嚨裡擠了出來。他問,誰交代的。
周明遠沒有回答。他看著孫德茂,然後轉過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他說,該燒的東西燒掉。
孫德茂問,你呢。
周明遠沒有回答。他推開門板,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巷子裡響了幾下,越來越輕,越來越遠,然後沒了。他消失在了夜色裡。
孫德茂坐在黑暗裡,沒有動。他的雙手攤在櫃檯上,手指在微微發顫。他的耳朵裡還響著周明遠的聲音——嚴世魁和錢寶山被抓了。
他想起水溝裡的那具屍體。他把他勒死在水溝邊,頂替了他。
他手上沾了多少血。那些革命者,在地下工作,在暗夜裡接頭。他沒有數過,他不敢數。那些血淌在石板上,滲進縫裡,洗不掉,衝不淨。
他想起那天晚上。吳德貴倒在地上,血從胸口湧出來。他蹲在吳德貴旁邊,看著他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滅掉。周明遠傳來的訊息,馬千里注意到吳德貴了,不能再用了。他動的手。
完了。全完了。人民不會饒恕他的。眼淚下來了。不是悔恨的淚水,是罪孽深重的後怕。他的嘴唇在發抖,上下牙磕在一起。逃,必須逃。
他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腿在地上颳了一聲。他走進裡屋,從床底下拖出一隻藤條箱。箱子很舊,邊角磨得發白,銅釦生了鏽。
他把箱子開啟,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一把匕首,還有一疊錢。他把衣服塞進箱子,把錢塞進衣服底下。
他把匕首扔回箱子裡,蓋子合上,咔嗒,銅釦咬住了鎖鼻。
他提著箱子走出雜貨鋪,沒有回頭。
天快亮了。中山路的路燈滅了,街面的顏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早點攤的蒸汽開始一團一團地往上冒,腳踏車的鈴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
孫德茂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步子很快。他走到巷口,剛要拐彎,一個聲音從身後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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