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前的廣場上,早起的人們開始走動。賣早點的手推車一輛挨著一輛,蒸汽一團一團地往上冒。
等車的旅人蹲在臺階上,捧著搪瓷缸子喝熱水,臉埋在升騰的熱氣裡,看不清表情。一個老頭挑著兩捆青菜從廣場中間穿過去,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
孫德茂站在候車室門口,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他把藤條箱夾在兩腿之間,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他的手指還在抖。
他把手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手心裡,掐出幾道白印。還是抖。
他不敢進去。候車室裡亮著燈,昏黃的,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蠟做的。售票視窗排著隊,不長,五六個人。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看著售票視窗,看著那扇通往站臺的門。門開著,能看到鐵軌,亮晶晶的,在晨光裡反著光。
他的腳動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又縮回來了。
身後有人推了他一下。一個扛著麻袋的男人從他身邊擠過去,嘴裡嘟囔了一句,沒聽清。
麻袋角蹭過他的胳膊,粗糙的,帶著一股汗臭味。孫德茂往旁邊讓了讓,藤條箱倒在地上,磕出一聲悶響。他彎腰撿起來,手指扣住把手,指節泛白。他首起身,又看了一眼售票視窗。
隊又短了一些。只有三個人了。再往前一步,再走一步,買了票,進了站,上了車,走了。走了就沒事了。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隊又短了。兩個人。
他的腳抬起來,落下去。又抬起來,又落下去。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候車室裡傳出來的,不是從廣場上傳來的,是從他身後,很近。
腳步聲,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咯噔。不止一個人。
孫德茂沒有回頭。他提起藤條箱,往候車室裡走。步子很大,邁得很急。藤條箱的把手在手裡晃,箱角磕在地上,咚,咚,咚。
售票視窗前空了。他走過去,把錢從口袋裡掏出來,攥在手裡。錢是溼的,被汗浸透了,軟塌塌的。
買一張去上海的票。他的聲音是啞的,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售票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什麼,低下頭,撕了一張票,推過來。
孫德茂把錢遞過去,手在抖,錢從指縫裡滑出來,落在櫃檯上,一張一張的,散開了。售票員看了他一眼,把錢收攏,數了數,把票推過來。
孫德茂抓起票,轉身往站臺走。站臺入口沒有人檢票。他走進去,鐵軌就在面前,亮晶晶的。火車還沒來。站臺上沒有多少人。
身後的腳步聲又響了。咯噔,咯噔,咯噔。
他沒有回頭。他往前走。走到站臺中間,停下來。藤條箱放在腳邊,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
風從鐵軌的方向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的帽子被風吹歪了,他沒有扶。
趙大勇從站臺入口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偵查員。
趙大勇站在站臺入口,看著孫德茂的背影。他沒有喊,沒有跑,站在那裡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
走到孫德茂身後,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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