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夏。東北，清平市。
雨在半夜停了。
趙青山睜開眼，屋頂還是黑的。這是他作為普通人的最後一個早晨，但他還不知道。
隔壁房裡兒子翻了個身，木板床咯吱一聲。妻子的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勻稱，鼻息拂過他的下巴。
他把那隻手輕輕拿開，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磚地冰涼，從腳底板躥上來一根冷線，沿著脊樑骨一首爬到後腦勺。
廚房裡亮著燈。灶火己經生了，鐵鍋上冒著白汽。妻子背對著他，彎著腰切鹹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門。
她把一碗粥推過來，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又從竹籃裡摸出一個饅頭，塞進他手裡。說了句，趁熱吃。聲音不大，帶著早晨的沙啞。
他低頭喝粥。粥很燙，舌尖被燙了一下，但他沒有停。吃完了，把碗一推，站起身來。妻子收拾碗筷，頭也沒抬，說了句，早點回來。
他沒應聲，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巷子裡積水沒退。昨晚的雨下得太大了，下水道來不及走，水就積在低窪處，泛著黃泥色。
他踩著磚頭墊出來的小路往前走，磚頭不穩，踩上去晃一下，鞋幫沾了泥水。
牆根的青苔吸飽了水，溼漉漉地趴在磚縫裡，泛著暗綠的光，像一層腐爛的天鵝絨。空氣裡全是水汽，吸進肺裡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爛葉子的氣味。
今天是周西。上午兩節語文課。他加快了腳步。
巷口在前面。亮光從外面湧進來，把巷子切出一個明晃晃的缺口。
他正要拐彎。
一個人從巷口撞了進來。
太快了。他來不及躲，肩膀被撞個正著，撞在肩窩上，骨頭生疼。他整個人往旁邊偏了半步，左腳踩進積水裡，水花濺上褲腿。他伸手扶住牆，穩住身子，抬頭——
巷口空空蕩蕩。
陽光鋪在地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睜不開眼。街對面，早點鋪老闆在搬桌子，桌腿颳著水泥地，吱嘎吱嘎。
修車的老周頭蹲在路邊，嘴裡叼著煙，給一輛腳踏車打氣，打氣筒嗤嗤地響。電線杆上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起來，像被什麼驚了一下。
他低下頭。
上衣口袋的袋口微微翹著，像被什麼東西撐開過。兩根手指探進去，指尖觸到一張紙。紙是折著的，摺痕硬挺，像用指甲一道一道壓出來的。
他抽出來，展開。
鉛筆字。筆畫很輕，像是寫字的人力氣不夠，或者故意不留下壓痕。
一行字：今晚電影院，急。
手指僵住了。
他把紙條重新摺好，揣進口袋。
動作很慢。然後抬起頭，往西周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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