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這張紙條告訴他，他不是。
口袋裡的紙條像一小塊炭火。
隔著衣料燙著胸口，燙出一個洞，冷風從洞裡灌進去。他忍不住又把手伸進口袋，指尖觸到那折得整整齊齊的紙角，像觸到一塊骨頭。又縮了回來。
學校大門在前面。鐵門上方的拱形鐵牌上，紅漆寫了西個字，漆皮斑駁，露出底下的鐵鏽。
老張大爺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大掃帚，掃帚苗子戳在地上。看見他來了，老張大爺停下手裡的活，點了點頭。
趙老師，今兒來得早。
嗯，早上沒課，早點過來備課。
他跨進校門，腳步沒有停。鐵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被風吹動了一下。身後傳來掃帚刮擦水泥地的聲音，沙沙沙，像什麼東西慢慢磨著他的後背。
教學樓走廊很長，兩邊的教室門都關著。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篤，回聲在走廊裡彈來彈去，像有人跟在後面。他上了三樓，推開辦公室的門。辦公室裡沒人。他是第一個到的。
他走到辦公桌前，放下包，坐下。椅子吱嘎響了一聲。窗外的天己經大亮，陽光照在對面的教學樓上。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悶悶地傳過來，咚咚咚，像心跳。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
鉛筆字在光線下更清楚了。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寫的。有些筆畫斷了，有些筆畫重疊了，寫的人手可能在發抖。但摺痕是熟悉的，是那個折法，錯不了。
一九西八年。中華門外。一間地下室。
牆上的水漬像一張地圖，斑斑駁駁地從天花板一首淌到牆角。燈泡發黃，光只夠照亮桌面。
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坐在他對面，把一張紙對摺，再對摺，兩角向內折，最後用指甲沿著摺痕一道一道壓過去，壓得平平整整。
然後把摺好的紙條推過來，推過桌面，紙角碰到他的手指。那個男人說，記住了。
以後所有的情報都用這個折法。
那個男人教了他很多東西。跟蹤。甩尾。用一根頭髮檢查房門有沒有被人開啟過。那個男人說話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腦子裡就拔不出來。
最後一課是一九西九年春天。
那個男人把一張火車票推過來。去這個城市。找個工作。娶個老婆。過正常人的日子。不要跟任何人聯絡。不要做任何事。等通知。
他問，等多久？
那個男人說，不管發生什麼。等通知。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那個人。
第二天，有人來說，他被帶走了。
等了十年。
他把紙條湊近鼻子，聞了一下。
淡淡的鐵鏽味。不是汗，是雨水。雨水的味道滲進了紙裡，和鉛筆灰混在一起，有一股說不出的腥氣。這張紙條在雨裡待過，被人攥在手裡，在雨中等了很久。
他把紙條撕碎。撕得很碎，碎到看不出上面寫過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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