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雨停了。
空氣裡全是水汽，吸進肺裡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爛葉子的氣味。
青磚地面還沒幹透，磚縫裡積著水，踩上去噗嗤一聲，水花濺上褲腿。
張濤和小馬站在公安局門口，把手裡的名單折了兩折，塞進上衣口袋。
名單是昨東方明寫的，鋼筆字，——車站值班員、售票員、檢票員。
兩個人走出大門，往車站的方向走。街上的人漸漸多了。上班的，買菜的，送孩子的，擠在巷口，擠在路邊。
早點鋪的老闆在搬桌子，桌腿颳著水泥地，吱嘎吱嘎。
老周頭蹲在路邊打氣，打氣筒嗤嗤地響，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
一切都跟每天一樣，像一臺上了發條的鐘，到了點就該走，到了點就該響。
沒有人知道昨天晚上車站發生了什麼。
張濤把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摸著那張名單。
車站不遠，走路十五分鐘。候車室的門敞開著，裡面的人不多，長椅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個等車的。
有人在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有人在看報紙，報紙翻得嘩嘩響。
空氣裡混合著煤煙味、汗味和潮溼的木頭味，吸進去嗓子發乾。地上全是腳印，大大小小的，從門口一首延伸到候車室深處，踩出一條灰濛濛的路。
張濤和小馬，穿過候車室，走到值班室門口，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臉從門縫裡探出來。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藍色鐵路制服，釦子扣得整整齊齊，帽簷壓得很低。
張濤掏出證件。男人的眼睛在證件上停了一秒，臉上的表情變了，像是冰塊掉進了熱水裡，一下子化開了。
他把門推開，笑著說，同志，進來進來。他側身讓開門口，一隻手往裡面指，另一隻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像是要跟誰握手，又縮回去了。
值班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列車時刻表，表框的油漆剝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木頭。
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泡了一夜，茶葉沉在底上，茶水是黑的。男人把椅子上的灰吹了吹，又用袖子擦了一下，說，坐，坐。
張濤坐下，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小馬也坐了下來。
男人又說，喝水不？我去倒。張濤說不用，男人還是拿了個搪瓷缸子，往裡捏了一撮茶葉，茶葉是碎的，沫子從指縫裡漏下來，落在桌上，像黑色的沙子。
他提起暖壺，水衝進去，茶葉沫子翻了個滾，浮上來。他把缸子推到張濤面前，說，茶不好，將就喝。缸子外面印著一行紅字，為人民服務。
張濤說，六月十五號晚上，是你值班嗎？
男人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們要來問那天的事。他搬過椅子，在張濤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像是有很多話要說，憋了很久了，終於等到了人。
他手比劃起來，手指在空中畫著圈。火車進站，人出來，亂鬨鬨的。雨太大了，好多人沒傘，跑得飛快。
我站在值班室視窗看站臺，這是規矩，每趟車到站都要看一眼。他說著，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指著外面的站臺。
我正看著呢，就注意到站臺中間靠柱子那兒站著一個人。
他頓了頓，端起自己的缸子喝了一口水，茶葉沫子沾在嘴唇上，他用舌頭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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