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站後的第五天。夜。
白天停了一天的雨,入夜後又飄了起來。雨絲細細的,打在院子裡的冬青葉上,沙沙沙。城南院子裡的燈調得很暗。
煤油燈的燈芯擰到最低,火苗只有黃豆那麼大,橘黃色的光只夠照亮桌面。
桌面上鋪著一張圖紙,紙邊捲曲,發黃發脆,是那種用了很多遍、折了很多遍的舊圖。圖的西角用茶碗壓著,茶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缺口。
茅青仁坐在桌子的北面,面朝門。周曉洲坐在他的左手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趙子建坐在他對面,白大褂脫了,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子豎起來。
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門外起了風,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圖紙的一個角被吹起來,茅青仁伸手按住,手掌壓在紙面上,指節發白。
七一。只剩五天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重,卻壓得人胸口發悶。
他的手從圖紙上移開,指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點在了人民禮堂的位置。
東西呢?趙子建問。
周曉洲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布包。布是藍灰色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開上面的結。布包一層一層地開啟,先是外面的藍布,然後是裡面的油紙,油紙摸著有些膩,像是擦過槍油。油紙下面,是一把槍。
槍是黑色的,槍管很短,握把上纏著膠布,膠布是新的,纏得整整齊齊。
槍的旁邊放著兩個彈夾,彈夾裡壓滿了子彈,子彈是銅的,在煤油燈下泛著暗黃色的光。
彈夾下面壓著一張紙,紙上畫著線路圖,從人民禮堂的後門進去,穿過一條走廊,拐兩個彎,通到舞臺後面的休息室。
茅青仁把槍拿起來,握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他把槍放回桌上,拿起那張線路圖,對著燈看了一眼。
火苗不夠亮,他把燈芯擰高了一點。火苗躥上來,鋪子裡的影子縮了一下,又穩住了。
路線沒問題。他頓了頓,把圖紙放下。這個圖是哪來的?
周曉洲說,去年有個客人拿了一張人民禮堂的圖紙來裱,說是單位要用的。我多描了一份。他頓了頓,圖紙不復雜,走一遍就能記住。
茅青仁點了點頭。進去的人呢?
趙子建說,我。
茅青仁看著他。你不是行動人員。你是聯絡員。
趙子建說,禮堂我熟,我去最合適。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句話。
茅青仁沒有說話。他把燈芯又擰低了一點。他知道在這種行動裡,誰都不願意退後,但誰衝在前面,誰就有可能回不來。
他不想讓趙子建去,但他也知道,他沒有別的選擇。認識人民禮堂內部結構的人不多,能弄到工作證的人更少。
趙子建是學區衛生員,有衛生局的工作證,進禮堂比別人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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