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老先生家出來，季岑沒有回派出所，他沿著主街往回走。
太陽己經偏西了，光線從街的西頭射過來，把人和建築的影子都拉得老長老長，像一道道黑色的河流淌在青石板路面上。
街上沒什麼人了，連狗都不叫了，整個古鎮像是被這悶熱的天氣壓得喘不過氣來，連蟬都叫不動了，只偶爾有氣無力地吱一聲。
季岑走得很慢，腦子裡那些碎片還在轉。古驛道上的屍身，頸上的勒痕，掌心那片乾枯的槐樹葉。
樸槐巷空宅裡的密信，字跡上微微上挑的橫畫。糧站後牆外的腳印，消失在雜樹林裡的草莖。
鐵路涵洞口那枚灰白色的石片。還有蘇老先生書房牆上那張古驛道地圖，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張都要詳細。
這些東西像一盤散落的棋子，看起來毫無章法，但他總覺得有一條線能把它們串起來。只是那根線頭在哪裡，他還沒找到。
回到派出所，劉鐵柱正蹲在臺階上抽菸。菸頭在暮色裡一明一暗的，照出他黝黑的臉膛和緊鎖的眉頭。
他見季岑回來，把煙掐滅了站起來，說鄭站長剛才又來了，說糧站那邊的狗今天下午叫得特別兇，朝著後牆的方向叫，怎麼都止不住。
鄭站長去後牆外面看了看，什麼也沒發現，但心裡不踏實。
季岑說，糧站的事先放一放，我有話跟你說。
兩人進了辦公室。季岑把門關上，把那半張地圖殘片、密信的抄件、灰白色石片、乾枯的槐樹葉、包著草莖的紙包一樣一樣排在桌上。
煤油燈的火苗在窗縫透進來的風裡晃了兩下，那些東西的影子也跟著晃，忽長忽短的，像是在動。
劉鐵柱看著桌上的東西，臉色漸漸變了。
他不是個笨人，這些天跟著季岑跑了這麼多趟，他心裡大概己經有了數。
但他忍著沒開口，等著季岑先說。
季岑說，古驛道上的那具屍身，不是普通的兇殺案。
我查驗過了，頸上有勒痕，是被人從身後勒死的。死者身上沒有任何證件，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只有這半張地圖。兇手把屍身放在驛道上，不是隨意丟棄，是刻意為之。
他要讓人發現，要讓人看到這張地圖。
季岑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密信的抄件推到劉鐵柱面前，說空宅裡發現的這些信，用的是一種舊時的暗語，不是普通的家書。
我己經破譯了一部分，信裡提到糧站、鐵路、古驛舊址，還有兩個字——殘驛。
殘驛。這個殘字後面跟著一個驛字，兩個字寫得比別的字都大，像是在強調什麼。
季岑說，殘驛不是殘破的驛站的意思，是一個代號，是一個計劃的名字。
劉鐵柱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嗓子有些發乾，清了清，說你是說，這些人是要對糧站和鐵路動手。
季岑沒有首接回答，把那枚灰白色石片拿起來，在手指間轉了一下。石片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灰光，稜角分明。
他說，這種石片，是古驛道上的舊石料。它在三個地方出現過——驛道屍身旁邊、糧站後牆外的雜樹林裡、鐵路南側的涵洞口。
三個地方，同一種石片。這不是巧合。
劉鐵柱聽完，那張黝黑的臉上，眉頭擰得更緊了，像是有一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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